诗衣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向你诉苦。而且我能生在卫家,其实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世人了。锦衣玉食,仆妇成群,不知道比那些贫苦百姓好上多少。只是人心总是不足的,衣食无忧后总想再追求些别的东西,如功名利禄,如建功立业,如兼济天下。但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所念的,一是有一个好身体,二是能够走出这重重宅墙,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过贪心了?”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
少女两手抵在下颌,眸光迷离,水雾朦胧,似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向他身后的夜空:“其实以前我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罢了。人心总是不足,所以先贤教导我们要知足常乐。我就想,我应该知足了。天下亿万兆人口,又有几人能投胎到宦官世家,一生锦衣玉食?又有几人能拥有绝色容貌?这些我都占了,已经足够幸运了,不该奢求更多。”
男子不言,只是静静的、温柔的看着她。
“可是,到了今夜,一切都不同了。”少女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仿佛天上的星辰:“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不止书上描述的那些,书上没有写的部分,更加精彩。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了去见识这些精彩的法子。”
“武功?”
“对。”少女用力点头,“有了武功,就能强身健体,就能震慑宵小,过去所有束缚我、或者让我顾虑的因素都将不再是问题,就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走出这重重侯门。所以——”
说到这里,少女双手合什,万分恳切的朝男子拜了一拜:“欠我人情的楚留香楚大侠,务必要帮我一帮啊!”
楚留香:“……”
他不自禁的别过头,生怕再多看一眼,他就忍不住一股脑儿全答应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少女那水眸中的泪光点点,依如利箭般扎入他的脑海、他的心灵,让他怎么也忘不掉。
“姑娘……”
他刚张开口,就被少女打断:“哎呀,楚大哥,咱们都一齐赏月了,至少也该算是朋友了吧?朋友之间一口一个姑娘,多生分呀?!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卫,闺名是诗衣。”
“诗衣?以诗为衣?很好听名字!”楚留香真心赞道。
“是吗?谢谢楚大哥的夸赞。”诗衣喜滋滋的道,而后又主动问:“楚大哥,你刚才准备说什么?”
楚留香干咳了一声,斟酌道:“卫……姑娘,外面的世界的确精彩,但同样也极度危险。”
“嗯嗯,我记住了。”
“习武之事,亦绝非想象中那般容易。其过程既艰辛,又危险,尤其是内功修习,稍有差池就会走火入魔,重则殒命,轻则亦元气大伤,终生瘫痪。”
“嗯嗯,我记住了。”
“……行走江湖,风餐露宿只是等闲事尔。更可怕的是人心诡谲,江湖人士众多,但心性却良莠不齐,甚至坏人多于好人,打家劫舍只是寻常事,为了财宝、秘籍、权势乃至美人,武力强的可以肆意杀戮武功弱的,无色无味的奇毒更是防不胜防。”
“嗯嗯,我记住了。”
楚留香无奈的叹了口气,“卫……姑娘,你既说记住了,那应该更知道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什么吧?”
“知道呀。不过嘛楚大哥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习武的初衷有二,一是强身健体,二是到高处、到远处去看看过去看不到的风景。另外,我现在的年纪,学武功是不是偏大了些啊?所以呀,我一不会学了点武功就不知天高地厚一个人出去闯荡,二不会去好勇斗狠、结识江湖人士、理会江湖纷争,三不会一味追求武功至高而急功近利、心态失衡。我呀,依然是兴国公府的嫡小姐,只不过不再身体怯弱,甚至也许还有能力稍微扭转一下自己人生的航向。”说到这里,她故意抹了抹眼角:“楚大哥,小衣不想进宫。楚大哥,你希望小衣进宫当皇帝老儿的妃子吗?”
明知道眼前外有出尘如仙内心却是个小精灵的少女只是在佯装哭泣,但楚留香还是忍不住心头陡然刺痛,而随着她说的话稍作联想,一股怒火就腾的升起。
楚留香陡然一惊:一向心智冷静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刚才这种情况了。
被人稍作言语,就情绪翻涌。
这丫头说得对,她确实不是仙子,而是个妖精。
心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便听到身旁的“妖精”忽然一阵咳嗽。仿佛一棵杨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楚留香心中生怜,顿时忘了脑子里在想什么,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头,只觉得肩头圆润细窄,温软的触感和馥郁的香气透过衣物只抵他的手心,让他心中不禁一荡。
楚留香连忙收敛心神,将另一只手搭在少女的细腕上,不多时被眉头大皱。
这时诗衣稍作喘息,见他此等形状,便柔声宽慰道:“不妨事,自打出生起就这样,咳嗽几声也就好了。”
刚说完,只觉一股温润的热流从细腕处传入,似沿着体内的经络流转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顿时间,全身暖洋洋的,似乎与生俱来的寒冷、倦怠和隐隐的刺痛都消失不见。
“真神奇。这就是内力吗?”诗衣兴奋的看着楚留香:“谢谢你,楚大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舒适。”
“只是用平和内力适度温养了一下,并不治本。大概两三个时辰后效果就没有了。”楚留香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先天不足之症?”
见诗衣点点头,楚留香叹了口气道:“现在我确实觉得你需要涉足江湖了。”
嗯?卫诗衣有些不解。
楚留香没有多做解释,他并非精于医术,有些东西也拿不大准。略作沉吟,最后还是说道:“宫廷御医固然医术高明,但偏于守正。相较起来,江湖上也有一些医术高明之人,虽然性情古怪,但于医术上多有创新之举。对你的病症许能有效。江湖上能称之为‘神医’的有三人:平一指、胡青牛、薛慕华。医术都很高明,但也各有怪癖……”
楚留香细细的说着,诗衣在旁也听得很认真。听完后诚心诚意向楚留香施了一礼:“多谢楚大哥指点。”
楚留香摆摆手,又道:“如你所说,此时学武,确实已过了最佳年龄。且你因先天有亏的缘故,根骨极差。幸而我曾机缘巧合,得以从一江湖前辈那里阅过一部武功秘笈的上部,这部武功秘笈名叫【九阴真经】。”
“九阴真经?!”
“不错。”楚留香只以为是小姑娘第一次听到武功秘笈的名字,因过于好奇而显得有些惊讶,所以也不以为意,接着道:“这部武功秘笈博大精深,我当时武功已成,但参阅后亦感到收获很大。其中一章名叫【易筋锻骨章】,既是一门高明的内功心法,也是一门可以改善体质提升根骨的高明法门。此功既非我师门传承,那位前辈也不曾对此功有过约束,且其既能改善根骨,又是道门正宗心法,最是适合你不过。今日我便传授于你,且听好了……修行之本在守元抱一……即动而静,虽撄而宁……”
【易筋锻骨章】约千余字,楚留香很快诵完,而后对仍静静沉思的少女道:“如何?能记住多少?”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楚留香已察觉少女冰雪聪明。自己诵念一遍,想来至少也能记住十之一二。见她凝眉苦思,便欲开口安慰。
正这时,呆愣一时的少女好像忽然回过神来,而后道:“都记住了。”
“已经不错……嗯?”楚留香正要表扬宽慰一下,但吐出几个字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少女说得是……都记住了?
楚留香不禁挑了挑眉:“想不到卫姑娘你还有过目不忘之能……那就诵一遍让我检查一下。”
诗衣张口就来:“修行之本在守元抱一……”
楚留香听了一遍,果然无一错漏。
心情更加复杂。
又问:“可懂是什么意思?”
看着“香帅”俊美脸庞上的微妙神色,诗衣遂将“略懂一二”四个字吞进了肚子,檀口一开:“不懂呢,还请师父教导。”
“可不敢当你的师父。”楚留香笑道:“这功法非我师门传承,而我今日授你也只是怜你体弱多病,并无授徒之意。所以,师父两字可万万当不起。”说到这里,他又沉吟道:“可懂经胳之说。”
诗衣点头道:“懂得。”见楚留香目露诧异,又解释道:“久病成医嘛。”
楚留香心中生怜,语气愈发温柔,“这就好办多了。这第一句的意思是……”
如此细细讲授一遍,已是半个时辰以后。
楚留香长身而立,夜风之中,衣袂翩飞,仿若神仙中人。“卫姑娘,如此,我可算还上了这人情?”
诗衣眉目含笑:“自然自然。认真讲来,小女子还倒欠香帅人情呢……香帅以后若有什么吩咐,小衣也可以万死不辞的。”
楚留香汗颜:“不至于,不至于……如此,我便该走了。”
“我送送楚大哥。”
“吩咐,还是先让楚大哥送送你吧。”
话音甫落,腰身一轻,整个人便再次“腾云驾雾”。不过须臾,双脚两次接触到实物,已是回到了自己的闺阁里。
诗衣倚着窗户,看着眼前这个英俊非凡的男子:“楚大哥,你以后会过来看我吗?”
楚留香同样深深的看了眼前的少女,仿佛想要把她的样子记住。而那个已经到了嘴边的“会”字亦被他死死卡在嘴里。
楚留香从未想过自己会拒绝一个美丽少女的邀请,尤其这个少女并非奸邪之人。他也一直认为,女儿家的颜色确实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最值得欣赏的风景。
但今天他知道了,原来,当美丽达到极致,除了让他陶醉外,也让他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对将要失去自我的恐惧。
甚至于,此时此刻,他对自己教授少女内功心法这件事是对是错,也产生了怀疑。
这并非是他觉得少女的心性有何问题,而是她本身就是一块璞玉、一块尚未经雕琢就散发出无限华彩的极品美玉,这样的美玉,若是一直珍重的放在匣子里倒也罢了,可如今却要将它拿出来,却不知会因它的美好带来多少觊觎和争夺,又会引发何等的风波?
而真正令他害怕的,是扪心自问后,他发现自己很可能也会成为觊觎它、争夺它的人中的一员。
所以,他退缩了。
他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而是衣袖一挥,一条白影闪过。诗衣定睛一瞧,却见男子手上的玉人已然不见。
她若有所觉,回头一瞧,那尊玉人赫然矗立在她身后的桌子上。
“楚大哥,你……”
“妹子,你既叫了我大哥,做大哥的又怎好拿你的东西……且放心,天下贪官污吏有的是,大哥换一家再取一件宝贝即可,不会耽误真正用钱人家所需。”
少女歪头,眉尖若蹙:“楚大哥这是要小衣欠你人情吗?”
“哪有?除了这尊白玉美人,楚大哥还欠你一个人情啊!”
“哪有?”
“美人相伴,楼台赏月。这样的人情,楚大哥可不敢欠!”英俊青年朗声一笑,双手抱拳:“江湖路远,妹子,咱们就此别过。”说罢,纵身一跃,转眼间已没入沉沉夜色当中。
诗衣怔怔的望着窗外的夜色,不出一言。
夜风吹拂着衣袂,月光下的少女素衣轻纱,仿佛要御风登月的嫦娥。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惺忪的疑问:“小姐,你醒了?”
诗衣神色一变,然不及她转身,就听到那发声的少女一声惊叫:“噫?!白玉美人!怎么在这儿?!”这一次,声音中却是再无半分惺忪了。
诗衣小脸顿时一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