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偷偷瞧了一眼季怀真,季怀真看他的眼神,果然是已经认出了他就是那天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来替你说,”季怀真平静的说,“你本想烧香拜神,却又碰见了我们,和我们起了争执,于是顺手偷了我女儿的钱袋,拿钱来医馆治这怪病。”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有人骂道:“活该!偷心不改,都偷到了县令头上,难怪长鸭毛!”
又有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以后还是不要行这鸡鸣狗盗的事情。”
季怀真沉吟片刻,没有再阻止百姓说话,而是转身吩咐衙役:“去请张大爷来。”
不多时,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慈祥的老人家来到堂上。他便是张大爷,听说事情原委后,惊讶地看着王二柱:“原来是你啊...唉,一只鸭子,何至于此呢?”
王二柱跪着爬到他面前:“大爷,您行行好,骂我一顿吧!狠狠骂!我求您了!”
张大爷为难道:“我...我不会骂人啊。”
季怀真温言道:“老人家,您不必动为难,若真的不想,就不骂。”
季甜也不想站在王二柱这边逼迫受害者,“是啊,反正这鸭毛也不害命,不如就让他顶着这一头鸭毛过活。”
张大爷连连摆手,“一只鸭子而已,不至于这么严厉的处罚,我骂……骂……”
他一连三句都想不出辱骂的话。
王二柱愧疚的看着张大爷,心里也开始自责,他当时偷鸭子的时候也想过后果,张大爷人好,不会跟他计较,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真是混蛋。
堂外围观者纷纷出主意:“大爷,我教您!您就说‘你这杀千刀的小贼’!”
张大爷迟疑着学道:“你...你这杀千刀的小贼...”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王二柱脖颈上一根鸭毛轻飘飘落了下来。
“真掉了!”有人惊呼。
王二柱大喜:“有用!大爷,继续骂!多骂些!”
张大爷得了鼓励,又有人教:“再说‘偷鸡摸狗不得好死’!”
“偷鸡摸狗不得好死……”
又一根毛落下。
堂上堂下热闹起来,这个一句那个一句,张大爷现学现骂。说也奇怪,他每骂一句,王二柱身上的毛就掉一些。半个时辰过去,脖颈上的毛已褪了大半。
王二柱欢天喜地,竟忘了自己是在公堂上,手舞足蹈:“再多骂些!狠一点!”
季甜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她注意到,每当张大爷骂到“偷盗”“不劳而获”这类话时,毛掉得特别快;若是骂“天打雷劈”这种,反而没什么效果。
又过了半个时辰,张大爷骂得口干舌燥,季怀真让人奉上茶来。老人家喝了一口,抹抹汗,在王二柱的恳求下继续。
终于,最后一根鸭毛从王二柱脸颊上飘落。他摸着自己光滑的脸和脖子,喜极而泣,对着张大爷连连叩头:“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季怀真却还有疑问:“王二柱,你说梦中有人告知解法,可知道那是何方神明?”
王二柱摇头:“只听见声音,不见人影。”
张大爷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大人,老朽倒有个猜测...”
“哦?老人家请讲。”
张大爷说,他家附近有座孤坟,墓碑上的字早已磨损不清,不知葬的是何人。他年纪大了,想着自己百年后也是孤零零一人,便对这坟生出几分同情,时常去打扫,逢年过节还摆些干果糕点。
“就是大人升堂前,我还去扫过呢。”张大爷道,“莫不是那坟中的……帮我出头?”
堂外忽然安静下来。豫地多墓葬,最出名的便是北邙山。蕴禾县的人连带着也对鬼神之事存着三分敬畏。听张大爷这么一说,众人皆啧啧称奇。
季怀真沉思片刻,道:“无论是何方神明,总归是惩恶扬善。王二柱,你偷盗属实,按律当罚。念你已得教训,本官判你赔偿张大爷三只鸭子,另在县衙服劳役一月。至于原先偷盗过的东西,当原物归还。你可服气?”
王二柱哪敢不服,连连叩头:“小人服气!谢大人开恩!”
季怀真又对堂外百姓道:“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莫以恶小而为之,举头三尺,自有神明。都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但“鸭毛贼”的故事却如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蕴禾县。自此之后,县里偷盗之事竟少了大半,人们茶余饭后谈起,都说:“可别乱伸手,小心长鸭毛!”
季甜悄悄的去看过那座无名孤坟,忽然觉得,这世间或许真有因果报应,只是人在做,也是人在看。
至于王二柱,他服完劳役后,竟改行养起了鸭子。说来也怪,他养的鸭子格外肥美,渐渐的,生意红火起来,有人开玩笑说,这是“鸭神”给他的补偿。王二柱听了,只是笑笑,再也不提往事,只是时常去照顾张大爷,让他安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