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降,白日里的喧嚣尚未完全褪去。姜家府院各个院落隐隐约约传来下人洽谈的声音,唯有正院一片冷清。
屋内仅有一盏灯堪堪燃烧,灯火泛出微弱的光,屋内晦暗不明。
桌案前,坐着一人,身形窈窕,后背微微弓起,倒影出来的影子若隐若现,近乎与她的的身影融为一体。
此刻,她垂颈低眸,一只手轻缓地拂过桌上置着的毛笔,指腹传来冰冷的触感。
那是一只上好的狼豪毛笔,笔形流畅修长,笔杆通体由紫檀木构成,笔头圆润饱满,没有一根杂毛,大方又贵气。
她游动的手忽然在笔杆中端停下,那处有一圈明显的裂痕。她反复摩挲着,指腹处像是被刀反复磨过,硌着她生疼。
余介方将此物递与她时,毛笔已然断裂成两半,她耗费了许多时日修补,才能有如今稍加完整的模样。
然而一并黏起的还有她那藏于心底深处无声的哭泣与呐喊。她将自己全部的情绪填于那裂隙中,然而黏的在牢固,它依然有裂缝,她也一般无二。
女人小声啜泣着,眼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流下来,滴滴砸到桌上。
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下一秒,一人推门而入。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她几尽是慌乱地将那只狼毫毛笔塞入了袖内,双手胡乱抹去眼泪。
门口传来轻轻阖门的声音。
她嘴角勉强地扯出一抹笑,起身回头看了过去。
看到是熟悉的身影,她的笑僵在半空中,下一秒,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姐夫。”她朝着还站在门口的姜父唤道。
姜父轻轻的朝她点了点头,但嘴唇俨然抿成一条直线,一脸严峻的模样。
他步子迈得极大,似乎是怕隔墙有耳,与她说话时刻意压低嗓音,语气揉杂着几分寒意,道:“我派出去的人,竟无一人生还,文志之死亦如你所想,蹊跷的很。”
说到最后,他竟有些咬牙切齿。
屋中那一盏唯一亮着的烛火却在这一刻好巧不巧的灭了,月色已变得朦胧,屋内一时间陷入了黑暗。
云宁听后整个人忽的僵在原地,心跳声如雷贯耳,若她现在被囚于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那他方才的那番话无疑是打开地牢唯一的钥匙。
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仿佛有蚂蚁啃食过一般。不过顷刻间,她终于卸下了平日里的伪装与她强撑起来的镇静。
她双手掩面,开始在黑夜里放声痛哭,嘴里发出呜呜哇哇的声音,整个身子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文志,本名为王文志,是云宁与丈夫王瑜的独子。
王文志自小就聪明过人,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方圆几十里无人不晓他的名声,这次乡试还中了解元,那更是好不风光,而他这人偏偏又谦逊有礼,不骄不躁,人们凡是提起王文志,就没有说他不好的,桃花村里是个人都羡慕云宁好命,丈夫疼爱不说,儿子还争气。
可惜,好景不长,云宁的丈夫在一次上山砍柴的途中,不慎坠入悬崖,脖子与身体都断裂成两半,死状可谓是惨烈至极。
一月前,王文志前往京城参加会试选拔,然而就在会试前一日,王文志竟也吊死于京城客栈内。
被发现时,他的身体早已变得冰冷僵硬,如薄冰一般,仿佛只要触碰到他,就会碎裂成片。
经官府审理,最终认定王文志为自缢而亡。
不过一月,云宁便痛失了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她情绪日渐崩溃,她无法相信自己的孩子是死于自缢,直到余介方将王文志的遗物带回,也就是那只断裂的毛笔,她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