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入室内正好打在宋时予的眼皮上,宋时予半醒过来,把头侧着往枕头里埋了埋,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不被日光侵扰的角度。
室内又安静片刻后宋时予脑子里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睁开了眼。
她现在似乎不是埋在枕头里,紧贴脸颊的物体没枕头柔软,但比枕头温暖,起起伏伏,活的,是个生物,鼻塞缓解后她闻到了一阵很熟悉的味道。
宋时予缓缓反应过来。
她昨晚依旧做了梦,梦见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
人在梦见过去的时候记忆往往也会被切换回去,在梦里没有关于未来的记忆,于是在那个当下她又感受到了久违的心脏滞涩的痛,每一晚每一晚她都怀着这种疼痛在黑暗中描摹一张脸,用力地记忆着,然后数着日子被时间推向既定的分离。
宋时予缓慢呼吸着,鼻腔不可控地发酸,她终于抬眼往上方看,和梦里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的那张脸半边正被照亮,还能看见细腻的皮肤纹理和绒毛。
霍闻安静睡在床铺一半,倒是宋时予自己越过了中线,早就挤到了他那边去。
他伸手将她搂住,但没有紧紧相拥,是隔着些距离的,还很细心地将被子也塞在中间。
可这个距离也足够近了,近到宋时予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气流轻轻扫在脸颊。
明明鼻腔酸涩,她却忍不住想笑。
一场梦醒过来,时空从六年前转换到当下,她还能从这个怀里醒来,看见耀眼的阳光,真是太好了……
宋时予眼底盛着一丝眷恋,像曾经无数次那般深深凝视他,按照额头、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下颌的顺序。
相似的画面浮上脑海,那时的宋时予是在记忆,此时的宋时予只是单纯地看他,心中再也没了那些被遗憾的绳索捆绑的悲怆。
眼泪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滑落了,顺着她的眼角静悄悄往下坠。
大概日光也刺得霍闻不舒服,宋时予看他的眼睫轻微动了一下,有要醒来的迹象,她慌忙又合上眼装睡。
她先听见霍闻闷闷哼了声,而后动了一下,她还能感觉到霍闻的呼吸扫在她脸上,更近,更热,痒痒的,粗略判断一下,他应该是在低头看自己。
宋时予一动不敢动,装得十分辛苦,突然她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眼角刮了一下,害她差点克制不住眼睑的抖动,而后她听见霍闻小声问:“为什么又哭了?”
他刚醒,嗓音没那么清朗,却是另一种的低沉性感。
霍闻弯着指节替她擦干泪痕,宋时予不动声色吞咽了一下,怕他要接着说什么煽情话语惹她再哭一场,没想只听霍闻接着问:“不是说自己只睡一半吗?”,那语气平淡之中暗藏着某种无奈。
宋时予:“……”
刚刚那些什么心酸感慨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她默默在心中强烈谴责霍闻这种一本正经质问一个睡着的人的幼稚行为,还险些把她逗笑了。
她假装被吵到的样子皱着眉动了动,半张脸都缩进被子里硬生生憋着笑意,然而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听见霍闻浅叹了一声,都不需要什么语言说明,她已经从那压抑的气音之中明白了什么。
毕竟现在是清晨……
霍闻其实很早就醒了一次,那时候天还没亮,不知道是不是宋时予因为感冒所以觉得冷,总在无意识往他这边靠,那会儿他醒来宋时予整个人垂着头窝在他怀里,距离非常之近,可以说是紧紧贴在一起。
霍闻探了探她的额头,倒是没再发烧了,按照昨晚上想好的计划此刻他就应该起床,在洗澡的同时给于小磊打电话让他送一套换洗衣物来,这样他才来得及在八点准时出门去公司。
但此时此刻他垂眼看着贴在怀里的那颗脑袋突然就不想走了,宋时予轻浅的呼吸声萦绕耳侧,大概是鼻塞的原因,偶尔还会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一只猫科动物,软绵绵又热乎乎。
于是霍闻经过了两秒的短暂思考后直接决定今日再旷工,他把被子拉好包裹住宋时予和自己,非常满足地闭上眼睛,过了阵又想起什么,主动挪开了半臂的距离,并把中间蓬着的被子压了压塞在两人中间,这才又继续睡了。
还好他提前做了预防措施,此时才没有发生尴尬的情况。
霍闻又躺了会儿,等待不舒服的劲平息下去。
他垂首看宋时予的半张脸,她一病起来面色就不好,苍白苍白的,唯独耳朵尖尖粉粉的,忍不住伸手轻捏一下,她又把脸往下缩了缩。
他无声一笑,忽然有些希望她现在醒来,可不想万一她醒过来又一通手忙脚乱躲到床的另一边,还要惊恐解释说自己病昏了头不小心挤过来的。
算了,霍闻起身下了床,简单理了理身上的衬衫,只像是小憩过片刻似的,走出房间之前还贴心地把窗帘拉好,将那一束日光完全阻隔。
听到房门关上的一刻宋时予睁开眼来,盯着窗帘看了好久,又窸窸窣窣翻了个身躺平,直直盯着天花板看,片刻后抬起手来用手背搭在眼皮上盖着,这才感觉到手心一层薄薄的热汗。
宋时予保持这个姿势躺了有十分钟,听见外面的卫生间关门再到开门,然后霍闻也没有再进来过。
今天是工作日,他应该准备去上班了,宋时予暗忖他就不打算进来打个招呼告个别什么的么?
她又等了十分钟左右,客厅里非常安静,但她似乎也没听见霍闻离开的声音,宋时予觉得奇怪,从一边床头柜捞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八点过十分了,按照霍闻从前的时间安排早该出门了。
宋时予终于躺不下去了,起了床趿着拖鞋走到房门前拉开要一探究竟,却不想正好和站在大门口的霍闻以及于小磊直接打了个照面。
于小磊早上接到霍闻的召唤,迅速去霍闻家里收拾了一套常服给他送来。
他还正纳闷霍闻为什么会莫名跑去住酒店,昨晚好像也没什么应酬啊,不过老板的事轮不到助理来过问,万一人在家住腻了就想换个地方呢?
直到此时他猝不及防见着从里间的房里走出来的宋时予,脑子短路了片刻,缓缓明白过来,瞳孔也逐渐扩大成了一个惊恐的形状,满脑子的:卧槽卧槽卧槽……
宋时予见着两人的时候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站在门口的霍闻身上只穿着一件浴袍,看起来刚洗过澡的样子,连发茬都还微湿着凌乱地垂落,好看……
等等,好不好看的先放一放,她从于小磊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东西,猛地低头瞅了眼自己,她也还穿着睡衣呢……虽然这睡衣就是普通的棉麻衬衣和裤子,但好歹一眼就能判断出是睡衣,任谁看这场面都……
宋时予迅速一句:“不好意思。”又快步移回房间重重拉上门,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房间,她在不好意思什么?
于小磊完全没从刚刚的场面中缓过神来,穿着浴袍的老板,以及穿着睡衣的老板娘,天啊!
他一边想原来他的老板也并不是一台没有世俗欲望的工作机器啊,一边转头看向了老板冷冰冰的眸子。
霍闻淡淡问他:“看什么?”
于小磊慌忙道:“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看见。”
霍闻:“……”
他有点无语,本没有向于小磊解释的必要,但他还是解释了:“别瞎猜,她昨晚病了,我留下来照顾。”
于小磊尬笑两声:“没瞎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