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吗?
想要是因为亲缘,因为感情,也因为责任。
但他一时无法阐明现下没有那个误会的前提在,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霍闻考虑的时间有些久,宋时予把杯壁都捏出了一层湿润痕迹,决定首先和他坦白:“霍闻,从刚刚的话你应该已经能听出我的想法,我并不考虑要孩子。”
宋时予没有去看霍闻的表情,挺平静地讲:“我一直觉得你如果有了孩子,一定也会是位很好的父亲,这一点自从养了满满后我更加笃定,虽然小狗和人类肯定是有很大区别的,但你的耐心、包容、关爱和责任感即使在一只小狗身上也有很好的体现,何况一个与你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呢?就像那盘录像带一样,你被爱意包围着长大,相信你对你的孩子也会如此。”
“不过霍闻,我不考虑要孩子这个想法不是现下的,而是长远的,我和你说过我曾经不考虑感情,是因为喜欢你才把感情列入了我的生活之中,即使如此,孩子也不会加入我的人生规划。”
“你知道我从不喜欢计划长远,养育一个小孩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这对我来说是负担,虽然养小狗也是一件长久的事情,但……”宋时予兀自摇摇头,笑了下,“物质、时间、陪伴……我们不愁这些,但我确实无法做好一个母亲。”
宋时予的表情很舒展,反而因为舒展,让霍闻从她牵强的笑里看出了更多的思虑。
霍闻很安静,但不是沉默不语,只是在聆听。
“为什么这样想?”
霍闻的声音太温和,在这个时候源源不断给了她许多安抚,宋时予却忍不住要抬起头往上看,借此平息片刻。
“抱歉,我想我现在需要吃一些药。”
霍闻即刻起身,先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没关系。”然后顺手拿走了杯子给她又续了一杯温水。
宋时予从包里翻出药盒捡了些药片吃下去。
霍闻的眼神浏览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片剂,药片摩擦蹭出的白色粉末附着在药盒内壁,他隐约觉得喉口一阵泛苦,苦味顺着味蕾蔓延开。
这是这么久以来霍闻第一次看到宋时予在他面前吃药,她已经很坦然,不避讳也没有特别的表现,缓慢咽水送服药片,咽喉皮肤起伏。
“你好像没有天天吃药。”
宋时予将水喝尽冲淡药片残留的滋味,笑一下:“医嘱上不需要每日服用。”
药盒咔哒一声合上,就放在一旁。
“坦诚说我现在状态有些不好,虽然谈不上天崩地裂如坠谷底,但总归不太舒适,你一定有所察觉,因为我会比往常沉默、懒散、低气压甚至不理人,而这个情况仅仅因为我看了一盘录像带就被引发,曾经那段日子你陪伴在我身边,你是感受最深刻的,情绪的起伏说来就来,即使你和满满把我簇拥,效果也微乎其微。”
“嗯,能感觉到。”霍闻看她,很真诚,“不过你还在认真和我聊天,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当然,我甚至还可以工作,可是……”宋时予的声音已经很轻,“在这样反反复复的状态之下,我无法用良好的心态去引导小朋友,也无法给小朋友提供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所需要的来自母亲的情绪价值,我自由、自我、有时又无法自控,这是不可改变的,现在我也发自内心觉得对满满很抱歉。”
宋时予深深叹息,在阳台的小窝里趴着的满满听到自己的名字,耷拉的耳朵一动,抬起脑袋瓜看过来,随即屁颠屁颠往这边跑。
小狗有呼必应,在宋时予脚边盘旋,宋时予弯下身子把它捞起来,补上刚刚欠缺它的摸摸。
“这个问题曾在我第一次正式做老师的时候就考虑过,在我为他们谱写童话故事的时候,我的心中却荆棘丛生。”
霍闻回忆起当年有关那个女孩的种种,宋时予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但在面对她的学生时这种责任感中总夹带有一丝弥补什么亏欠一样的执着,因此她从眼神中散发出的温情其实都是从那个本来亏空的自己身上提炼凝结出来的。
“世界上也有许多父母,他们比不上作为老师的你。”
“也许为人父母的我也比不上作为老师的我呢?而且在那一次之后我就决然放弃了这份事业,因为我知道我这人有太多无用的同理心,可我也没能拯救褚遐迩。”
霍闻轻声问:“你还在意那件事吗?”
“总是无法忘记的,我只是在思考我为什么总执着于拯救她?除了老师这一重身份以外,我还是太自私了,自私又自大地把自己的想法强行加诸于他人,非要她自信、非要她阳光、非要她昂首挺胸去往未来奔跑,明明这些都是我没能做到的事情,我凭什么呢……”宋时予愣住,摸了下鼻子,“偏题了,总之我的意思是,如果做母亲的话我大概会变本加厉。”
而且和做老师不一样,关于孩子的问题宋时予还有另外一些无法忽视但也无法和霍闻交流的前提条件——她担心自己的病存在遗传因素。
霍闻听完了,只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
宋时予将眼神从小狗身上挪到对面,见霍闻笑意盈盈:“喜欢孩子和想要孩子,这些是建立于爱你之上,除了爱你这件事本身,其余只是附属,爱你已经足够了,有没有附属我都圆满,这不是我必须考虑的问题,况且我们已经有满满了。”
“但在圆满之上,人人不都想要那个‘附属’吗?否则也不会有附加题的存在。”
“附加题的目的是筛选,有你在身边我的幸福早已经超越了全世界,无需筛选。”
宋时予弯着唇:“你能觉得幸福就好,但我还是想说,世界太多变了,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时间,这一点我想你是明白的,我从来也没觉得人生的圆满必须建立在婚姻和孩子之上,至少我自己不需要这些,也不觉得遗憾。”
“但霍闻,现在我们在一起,婚姻和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正因为我真切感受到你的爱,才不想你因为爱我而迁就我的观念,你的人生还存在着我刚刚所说的那些可能性,我不能随意剥夺你选择的权利,否则在某一天你大概会因为今天的草率决定而……后悔。”
“不会的。”
“就这么笃定?”宋时予说,“我是希望你谨慎地考虑,这关乎你的未来。”
霍闻突然站起身绕过岛台,宋时予的眼神跟着他移动,不明所以。
霍闻走到她身前,叹了声:“你说的可能性是什么?是和其他人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和成群的孩子吗?”
以上说了那么多总结下来,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但听他这么说出来宋时予还是很难过,她保持语气的平稳说:“这……也不是……举个例子而已。”
“那在你身上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吗?”
宋时予诚实且果断:“不存在。”
“所以为什么要认为我身上会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宋时予一瞬失语。
“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在往我们之间画一条界线,之前是债权人和债务人,现在又要硬塞给我圆满。”
宋时予心虚起来,倒开始笑着耍赖了:“我哪有……”
“你有。”
霍闻从满满脑袋上抓起宋时予的一只手,满满刚闭上眼美美享受,骤然被打断,抬眼莫名看了看表情不太好的爸爸。
宋时予的手被霍闻带着,重重按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衣物、皮肤、肌肉、骨骼一直深入到那个无形的叫做灵魂的东西。
“宋时予,你每次说这样的话,都是在杀我。”
被摁住的那只手蓦地一缩,宋时予眼神变了,慌乱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要像之前那样推开你疏远你,我只是、我……毕竟这些现实的问题不得不考虑……”
“那就不要考虑现实,只考虑我,好吗?”
宋时予的话语戛然而止。
霍闻声声恳切,用无形的灵魂将她点点吞没:“我不要你在意我的‘圆满’,只要你在意我,不要你为我‘着想’,只要你想着我,如果你说的现实一定要和我对立,那就不要现实了,虚幻有什么不好?我梦见过无数个虚幻的宋时予,因此才度过了两千多个夜晚。”
不知道这个话题怎么会进行到现在这样,宋时予被这字字句句挤压,眼神里的所有神色像过冷效应那样即刻从一个点迅速凝固,锋利固体还在被继续被吞没着,突破重重阻力往内深入。
霍闻的灵魂之中存在一个磁场,当她逐渐接近时,每一个细胞都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
很疼,又散发着微麻。
骨骼僵久了,一动就发出声响,宋时予缓慢主动俯身靠近,半张脸贴上他的胸膛:“对不起……”
静止两秒后霍闻垂眼看她的发顶,捧着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宋时予向上看的时候把眼睑完全掀开,晶莹的小珠子啪嗒啪嗒就往下滚。
霍闻本有别的打算要让宋时予在今天深刻认识到这些想法都是不对的,但这一刻就舍不得了。
他用拇指揩去她的眼泪,像之前做过的很多次那样。
他不希望看到宋时予哭,但如果她所有无法阐明的思绪都注定只能用这种方式流露的话,霍闻想他愿意永远为宋时予擦眼泪。
水渍会沾染他的指尖,浸入他的皮肤,干涸在他的心口,水滴石穿将他的灵魂刺透,血肉裸露是最好的养份,那里会成为一方新的土壤,让小花生根。
小花可不可以将土壤霸占?如果这样,她也许会在未来留恋着这片土壤,不再飘零。
“别哭了。”
宋时予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刚刚还那么条理清晰甚至有些冷漠地罗列那些可能性的人,这会儿变得软乎乎的。
霍闻于是说:“那你说一句爱我,我就原谅你了。”
宋时予的嘴唇一动,像她在记忆回笼前对霍闻的“我爱你”倍感熟悉,这句她未说出口的“我爱你”也如同演练过千千万万遍,才刚做出第一个口型,肌肉记忆竟先于布罗卡三角区做出了反应。
“我爱你,霍闻。”宋时予补充一遍,“我爱你。”
说对不起也快,说爱也这么快。
霍闻无奈,宋时予最懂怎样揪着他的心反复揉捏,几个字又让他经历一个起死回生的过程。
但他也无法隐藏住笑意,从眼底滋生,蔓延到唇边。
“好了,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