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穿越过来就一直处在半饥半饱的状态,加上这几天一直吃的营养液,他在没有摄入任何血液的情况下高强度跋涉,确实有些累了。
一秒后,白色机甲也缓缓降落。
薄棠开启驾驶舱,笑道:“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感到心里一阵奇怪的触动。
事实上,极少有人这样叫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曾被父母赋予“灼日初升”的意义,他想,或许曾经是有人对他有过期待的。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从第一次发疯后,伴随着他的只有“疯子”“人渣”“恶棍”“疯蛇”这类称呼。他的存在,乃至名字都被赋予了不详的意味,因为他带来的只有毁灭。
但是,现在,有个人在期待自己的出现。
他观察过,对方真正高兴的时候会露出唇下的两颗小尖牙,就像现在这样。
阿纳托利缓缓打开自己的驾驶舱:“薄棠。”
棠,美丽的花。
阿纳托利认为这个名字因为薄棠本人变得动听。
“那些镜头真烦人,是不是?”薄棠长长出了口气,笑着抱怨道。
他姿态闲适,因为认定了刚才阿纳托利答应会快速淘汰他而浑身轻松,此刻已经在幻想回到宿舍对着保温杯大喝特喝。
阿纳托利走近了些,问:“你累了?”
“是啊,所以我亟需一场彻底的休息。”薄棠暗示道,掂着手里的光剑,“你觉得我们大概打上几分钟比较合适?”
阿纳托利:“什么?”
“薄棠,闪开!”
阿纳托利和另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纳托利看到薄棠身后忽然从一阵透明波纹中现身的黑影,那黑影手中拿着不知名的武器,似乎要从薄棠背后刺进去。
alpha瞳孔瞬间紧缩,将面前黑色的轻型机甲朝右边带到背后,自己左臂向前格挡的同时旋身踢腿,将那个偷袭的黑影重重甩出几十米远。
那道身影撞断了数根树干才停下冲撞的劲头,里面的人猛烈地咳嗽中带了呛咳之声,似乎是吐血了。
薄棠因饥饿导致警觉性下降了不少,被阿纳托利带到一边才反应过来有人偷袭,朝那边看去才发现是个老熟人。
“威科?”薄棠挑眉,“还真是阴魂不散,你就厌恶beta到这种程度么?”
对抗外敌的环节还要来偷袭他?
“咳咳……你在说什么!”威科声音中气十足,看来没伤太重,他没好气道:“谁tm要偷袭同盟?我是看到你被疯蛇带走了才——”
他顿住没说了。
薄棠一琢磨,听这意思,这小子是想救自己来着?
也对,在别人看来,阿纳托利和自己面对面,除了闲聊以外一切皆有可能。
他想叹气了:“没事,刚才我们还没打起——”
“薄棠……你的背后……”威科忽然目露惊恐。
威科几乎不可能在薄棠面前展示软弱的一面,除非他是真的看到了什么画面。
薄棠脑中某根神经一跳,回过头去。
白色机甲不知何时半跪在地,驾驶舱内的阿纳托利垂着头,手指按在颈间。似乎是太过急切,他粗暴地扯开衣领,露出下面复杂的特制颈环,薄棠清晰地看见上面的某个红色指示灯在急切地闪烁,昭示着某种不妙的局面。
阿纳托利的呼吸在短短几秒之间变得粗重起来,神经质颤抖的手指按在注射抑制剂的按钮上,然而几管浓缩抑制剂打下去,他感觉到腺体的温度不降反升。
视野中的一切变得模糊,阿纳托利的瞳孔开始涣散。
这种熟悉的感觉,也是他厌恶的感觉——他即将失控了。
他睁大了眼睛看向薄棠的方向,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他将会在薄棠面前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
“……薄,棠……走……”他从沙哑的喉间挤出几个字。
薄棠眼神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威科身边,一拳砸穿了驾驶舱把威科拎在手里,不顾强行催眠会给对方带来的脑域损伤,盯着他道:“你刚才用了什么?”
“是……是你对虫潮用过的……”威科失神地喃喃,“我从你之前的队友那里,听到的。”
薄棠差点没忍住想骂脏话。
威科扔的是没有经过任何稀释的毒腺!
阿纳托利的情况本就特殊,被高浓度的伪信息素贴脸开大,绝对会当场陷入狂乱。
在这个当口,在他即将庭审之前,被这样一个可笑的意外打乱一切计划。
直播镜头已经悠悠荡荡地飘过来了,薄棠忍了又忍,背对着镜头道:“现在回去,叫所有人不要靠近我的方向。”
威科的潜意识在反抗:“不……你,一个人……”
“服从,或是死亡。”
薄棠第一次完全不带任何笑容,猩红血色晕染眼眸,威科的自我意识瞬间被压缩成一粒尘埃,迅速按照薄棠的命令飞向队友的方向。
“阿纳托利。”薄棠快步走回阿纳托利身边。
他掏出背包里仅存的草根,撬开对方紧闭的牙关强行塞了下去:“吃下去,这是解药。”
汁液下肚,阿纳托利的眼神短暂清明了一些,然而只是短短两秒,颈环又开始滴滴急促响起。
高浓度的毒素没办法被这一点草根解决。
阿纳托利感觉全身像是被剥了皮放在烈日下炙烤一般,眼前的一切染上红色,世界变得诡异而不详。他能感觉到颈环即将崩断,几秒后,他的精神力会瞬间从A到S,冲断几十根血管的同时掀起一阵巨大的飓风。
现在颈环还在兢兢业业释放高压电流,他的身体陷入麻痹无法动弹。
但几秒后野兽终将失去束缚,将眼前的一切摧毁。
口中有冰凉的液体划过,阿纳托利的思维短暂流动了一瞬,抓住这瞬间的清明,他猛地攥住薄棠的手腕。
“走!”
“我不。”薄棠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他是个有责任心的血族。
要不是刚刚他拉着阿纳托利闲聊,要不是他的存在令威科注意,阿纳托利不会无辜受牵连。尤其是在自己答应对方要配合他塑造一个正常人形象之后,他的疏忽就显得更可恶。
薄棠清楚一个迫切想要改变处境的人在付出巨大努力后,希望瞬间破灭的感受。
“我不会让你也独自面对。”
下一秒,颈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一阵电流紊乱后彻底报废。
薄棠关上驾驶舱,如一支黑色利箭射了出去。
在他弹出的瞬间,原地便升起一个巨大的飓风,以白色机甲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而去。
数吨重的树木像玩具般轻易被拔出地面,盘结的树根瞬间带起无数黑泥,混杂着灌木和断裂的树枝卷进风中,成为飓风肆虐的爪牙。
飓风挪动着脚步向前,每走一步便加强了一层武装。
薄棠在风中灵活地游走,身后却始终咬着一道白色身影,一切好像回到了他们初次交手那天。
也是在此刻薄棠明白了阿纳托利外号的由来。
每当你幻觉摆脱了对方的追踪范围时,那道白幽灵般的影子却又提醒你,这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就像是安静盘桓在猎物身后,等待致命一击的蛇类。
白色机甲的驾驶舱内,阿纳托利的脸上失去了一切人类的感情,压抑许久的脑域此刻失去一切桎梏,迫不及待地想将外面的世界变得像脑内一样。
混乱,狂暴,无序。
将一切疼痛都宣泄出来,将一切混乱甩出脑域,将一切目之所及的生命消除!
唯有如此,那无时无刻不黏在灵魂深处的痛苦才能得以减轻一丝。
*
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某间实验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报。
『警告!警告!特级芯片已损毁!特级芯片已损毁!请及时启动预案!』
“什么,芯片损毁了?疯蛇干什么了,怎么会突然突破阈值?”
“不是去表演赛吗,怎么就忽然不受控了?”
“问问问,问个头啊,赶紧打通讯叫停表演赛啊!叫上执法官快点去把疯蛇带回来!”
直播间内,随着直播镜头的缓缓靠近,地面上的狼藉映入眼帘。
观众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担忧地猜测。
『这么长的击飞痕迹,草,疯蛇对老婆怎么下得去手?』
『地上还有驾驶舱碎片,哎不对,老婆驾驶舱是好的,这多出来的碎片是谁的?』
『好心人过来帮老婆挡了致命一击,然后跑了?』
『给好心人点赞!但是现在老婆和疯蛇面对面跪着在干啥?』
『啊,动了,老婆动了,老婆没受伤,哎我去老婆跑了——卧槽卧槽疯蛇出现了!!!』
『疯蛇发疯了!!!』
『草草草草这家伙的精神力飓风把树林都夷为平地了,老婆逃得掉吗?!』
『***的***你***!到底哪个**想出来的放疯蛇来新生表演赛?出来我不揍死你!越不想疯蛇发疯,这家伙还真发疯了,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到现在都没有警卫出现,你们这是罔顾新生的生命!』
『等等,先别紧张!老婆跑路速度很快!目前还没被疯蛇追上!』
『只是目前没有,老婆一个D级beta怎么跑得赢S级alpha,还是个正在发疯的S级。』
『完了,老婆这下是真要死了,不要啊,我刚恋爱就要丧偶吗?』
『别tm再整你那个梦男了,给执法中心打通讯啊!让疯蛇这样发疯下去,不止这个beta会死,整个校区都有危险!』
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弹幕真空期,大部分人都埋头给白鸟市游隼大区执法中心打通讯。
薄棠没再刻意保持D级精神力水平,操纵着雨燕一路上下翻飞,险而又险地避开阿纳托利发出的精神力攻击。
他计算着时间,这会威科应该已经把话带到,有些眼尖的人或许也已经观察到他们这里的异状了。
再一次躲开阿纳托利的攻击,薄棠忽然俯冲向下,落在了之前遇见水蛉虫的地方。
有几只水蛉虫露出头来,薄棠光剑扫过,瞬间收割了它们的翅膀,为防意外,薄棠直接将毒腺抠出来塞进背包。
好在解药草根生长的地方离水蛉虫聚居地不远,薄棠来不及减速,干脆硬吃一记落地伤害,眼疾手快地拔出一大片草根,顺势翻滚进旁边的草丛里。
阿纳托利的白色机甲瞬间赶到,手炮抬起对着草丛就是一通火力覆盖。
薄棠将感知力开到最大,选取最近距离冲到阿纳托利面前,打穿驾驶舱。
有碎片割破了阿纳托利的脸颊,在那冷酷的面容上留下几丝诡异的赤红,薄棠手指稍顿,这一瞬间的松懈被阿纳托利抓住,他猛地用手顶住驾驶舱门,手炮中火力倾泻而出!
“!”薄棠反应迅速地选择脱舱弹出,但仍有炮火穿透了防护服,射穿了腰腹,血色瞬间浸染了附近的布料。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薄棠不再犹豫,身体朝直播镜头的方向靠近,在阿纳托利扫射的时候迅速躲开,直播镜头躲闪不及,直接被扫成灰烬。
一连利用阿纳托利将镜头毁坏干净,薄棠吐出一口气,眼眸重新染上赤色。
他撕下透明仿真皮,猛地将双手贴上阿纳托利热得烫人的面颊。
赤红双眼对上冰冷的紫眸。
“停下!”他命令道。
一直像个移动炮.台的阿纳托利瞬间停滞了下来。
“痛。”
“活着的。”
“破坏。”
“杀。”
“痛。”
“痛。”
一瞬间,无数心声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涌入薄棠的脑海,连同对方此刻的痛苦一起传递了过来。
薄棠手指痉挛了一瞬,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嘶,阿纳托利的内心世界,这么……
薄棠被疼痛搅乱的大脑一时之间找不到形容词。
但他好歹是抓住了机会,将草根捏碎的汁液强行灌进了阿纳托利嘴里。
与此同时,他松开呆滞下来的阿纳托利,在对方的机甲和作战服里摸索——对方是个谨慎的人,应当会随身携带这些。
所幸他没有猜错,薄棠在对方的作战服和驾驶座旁边各找到了三管。
单人驾驶舱内部塞下两个人显得相当拥挤,薄棠不得不从正面环着阿纳托利,将他的头按在怀里才能找到他的腺体。
好在抑制剂的针头都是特制的无针注射头,情况紧急,薄棠也没法摸索更多,直接对准腺体注射了一管。
“唔……”怀中的脑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阿纳托利?”薄棠将冰冷的手指再次贴上他的面颊,“好点了吗?”
“痛。”心声传回来的是并没有减弱的撕裂感。
薄棠顿了顿,再次给他注射了一管。
“痛。”
等了一分钟,薄棠注射了第三管。
“阿纳托利。”薄棠捧着他的脸,专注地问:“你好点了吗?我不能再给你注射更多了,我不知道这种抑制剂是不是有注射上限,你——”
“薄棠。”
阿纳托利没有张口。
他在混乱不堪的世界里喊了薄棠一声。
“……我在这里。”薄棠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他们此刻共享的疼痛没有丝毫减轻,但是阿纳托利忽然抬起手,覆在了薄棠的手背上。
他的眼神还带着无焦距的茫然,此刻像只只剩本能的野兽,就这么用脸颊在薄棠的掌心缓缓摩挲。
“别离开。”
他的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