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棠?
“我现在,是不是该回避一下?”薄棠慢吞吞地说。
阿纳托利愣神了两秒,猛地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几乎未着寸缕的样子,眉头的折痕差点能夹死一只蚊子。
“我……”
“给你三分钟哦。”薄棠将单人沙发转过身去,慢条斯理地开口,“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话说那么说,语气里却满满是调笑。
很冒犯的调调,被薄棠不疾不徐地说出来,却莫名的并不惹人生气。
阿纳托利:“……”
总感觉他醒来之后不应该是这个开头。
他抿了下唇,迈着修长结实的长腿走下医疗舱,修复液淅淅沥沥在地毯上淋出一小滩湿痕。阿纳托利走进配套的盥洗室简单冲了下,套上病号服走了出来。
薄棠不知何时已经又转了回来,书本合上放在膝头,一手托着腮看过来。
阿纳托利在冲洗的时候简单理清了现在的情况,他只记得自己陷入疯狂前的一点点记忆。既然薄棠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那说明自己发疯时应该很快被控制住了。
虽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阿纳托利一时没想通关节,问:“是你送我来的还是苏利文?”
薄棠换了只手托腮:“当然是我,苏利文教官在好好做他的邪恶势力呢,剩下的人里除了我,还有谁能在学长的追击下活这么久呢?”
看阿纳托利这样子,应该是不记得精神力暴乱期间的事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解释自己眼睛的异状了。
薄棠微微垂了下眼帘,又听阿纳托利皱眉问:“我睡了多久?”
“放心,明天开庭,你醒的时间刚刚好。”
阿纳托利想说什么,鼻腔却一热,熟悉的液体滑落感传来,刚换好的病号服上转瞬又被染上血色。
浓重的铁锈味席卷鼻端,薄棠眸色深了些许,搭在膝头的手指蜷缩成拳。
阿纳托利没什么表情地抹去脸上的液体,像是不甚在意,或者说习以为常。
病号服的袖子不那么贴身,他手臂抬起时便露出下面未经遮挡的一道伤疤。几乎纵贯整条桡骨和尺骨之间,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伤口周围的肉还残留着不平滑的起伏。
alpha虽然都是皮糙肉厚的战争机器,但恢复力并不像血族那样变态,那道伤口看伤疤的颜色应当是有年头了,既然至今都还残存痕迹,说明造成这伤痕时伤口比现在要恐怖百倍。
是谁,对年轻的阿纳托利造成了如此严重的伤口?
疤痕只是一闪而过,阿纳托利随手在医疗舱里找到一管鼻喷,熟练地喷了喷之后才意识到还有个beta在场,动作一顿。
“抱歉,如果吓到你了——”
“那我会索要精神损失费的。”薄棠勾唇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平摊着。
阿纳托利经常见他戴着手套,却不知他被遮挡的手这样骨肉匀停,掌根处还有一颗几乎看不清的红痣。
鲜明又赤红的一个点,在那段白得如同瓷胎的手腕上,像是谁用钢笔随手在那点了一下。小小的,幽幽地藏在那个随时会被挡住的地方,只有在主人不设防地露出弱点时才会出现。
阿纳托利喉结微动。
简单化解了气氛的尴尬,薄棠收回手,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么?”
脑域的疼痛从他分化后就没有停止过,不过阿纳托利没打算解释,点点头道:“恢复正常了。”
看薄棠眼中明显半信半疑的神色,阿纳托利顿了顿,问:“我……失控期间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啊,”薄棠半真半假地说着,“我把你引到水蛉虫聚集地吃下解药,然后你就强撑着给自己打了三管抑制剂,接着就昏倒了。”
“浑身是血,真是吓人呢。”
薄棠被执法官们审问了12个小时,先是让他正着说,接着让他倒叙。见他话里毫无破绽,又换了波人,抽几个时间点随机询问。
见薄棠每次回答都没有纰漏,只有某些细节在多次询问后表示记不清楚,完全不像个精心编织的谎话,执法官们这才停止审问。
薄棠将故事颠来倒去说了这么多遍,此刻在阿纳托利面前已经是手到擒来,表情真得不能再真。
阿纳托利知道自己那时候的样子绝对和正常搭不上边,即使薄棠不是那种柔弱的beta,但一个只是来求学的学生遇上自己这样的疯子,肯定是会害怕的。
他手指蜷了下:“抱歉,我毁了你应得的奖励。”
见薄棠面露不解,阿纳托利没有多说。
汇演本来只是表演赛,本不该有奖金的,是他让苏利文去找了校方以私人名义赞助了前三名的奖金。
他确信薄棠可以拿到名次,却没想到毁于一场意外。
薄棠见他没解释,沉吟片刻,起身道:“我该离开了,苏利文教官等会儿会过来找你商量庭审的事。”
阿纳托利醒来后,他的存在就变得尴尬起来。
苏利文脱口而出“小托利亚”,听着是长辈的口吻,想来是阿纳托利的亲人,自己这个虚假的“好友”不适合待在这里。更何况,有他在场,他们也许不太好讨论一些事。
还不如自觉一些,他也该回去处理自己的事了。
阿纳托利没有理由留下他,按捺住心底的一丝烦躁,道:“好。”
薄棠带着自己的东西出了病房,下电梯时差点迎面撞到一个瘦削的漂亮男孩。
薄棠反应极快地闪身让开,扶了对方一把,闻到了对方身上浅淡的小苍兰气味。
似乎是名omega。
男孩衣着华贵,脸上神思不属,差点撞到薄棠身上时惊呼了一声,被薄棠扶稳后,他才回过神。
抬头勉强道:“谢谢。”
薄棠弯起嘴角:“要小心啊。”
男孩看清他的面容,脸上飞快地红了一小片:“哦、哦,好。”慌里慌张地按了电梯楼层。
薄棠没在意,走了出去。
电梯停在了29层,男孩小跑来到病房前,急切地推开房门。
阿纳托利正给自己抽血,听见动静冷冷瞥来。
“阿纳托利!”男孩瞬间红了眼圈,“你要帮帮我!沙拉曼德失控了,就像你那时候一样,求你——”
“离我远点,约书亚。”阿纳托利站起身朝后退去,眼底泛起一丝不详的红色。
约书亚一愣,赶紧往身上喷了信息素消除喷雾,又将阻隔贴按紧了些,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来得有点急,忘记了你不能……”
见阿纳托利还是一副警惕冷酷的样子,约书亚眼眶酸胀,忍不住掉了泪:“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但是我不能看着沙拉曼德就这样成为一个废人,求求你……”
他哭道:“就当是看在我们曾经的婚约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