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抿唇不语。
“临青州响马。”元青争把旧账翻开,“外面最大的一个局,是莫绮旌要杀陛下和你爷爷,可里面,应该还有局吧?”
是还有一个局。
当时元青争探破荆州两案,户部最后把何裳之父何维庸推出来斩首了事,而莫绮旌有内应。
小局谋划之人,需要对朝堂有恨,对朝堂知之而又无法光明正大的在朝堂搅弄风云。
最重要的是,这人要混得惨,是之前给自己提鞋都看不上的人,如今都能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那种惨。
侍读时期,就属何裳欺负元青争欺负得最狠,石灰烧背,元青争最后爆发打的也是何裳,两人可谓水火不容,很典型的面上和谐,里子藏刀的关系。
元青争轻声道:“赈灾粮变砂石,刑部探官被杀,那日午门上,何平豫曾求到我跟前,哦,当时你也看到了。
凭我与他一直以来的关系,我那会儿还不理解他这行为,只觉有疑却也没放在心上,毕竟两案告破,我的确刚得政绩。
但,问之兄,我是手里没证据,不是傻子。”
……
江东望向窗外,沉默几息,鼓足勇气又看回元青争:“是,是我话里话外撺掇何平豫去求你,
把你吹捧得极高,毕竟你当时破案回京,还是跟着太子回来的,风头无两,我觉得他求你会有用。”
元青争无奈:“所以这个小局,就是何裳觉得我破了案,案犯直指户部,后又不施以援手。
是我,绕了这么一大圈,报复他跟我在侍读时期结下的梁子,是我,把他爹推到了菜市口,而你,犹如仙人一般提供给了他活下去的方法!”
微顿,她运气一遭:“我大概是没说错什么罢。”
江东想辩解什么,元青争抬手制止,示意他不要说:“再道玲珑山响马,
尘埃尽落,众人整理尸体时,我瞧了,除却陛下那儿精壮响马颇多,就属我那方向尸体最多。
想来是我被莫绮旌挟持,在众人面前都露了脸,也算是杀害莫绮旌的元凶之一,他们要来找我报仇……
若不是落籽持剑相护,我又有些武艺傍身,还偷偷溜去了陛下的马车,此时此刻,我应该不能安稳坐在这了吧?”
江东兀自装沉稳:“我是无心的,怀媚,是何平豫想杀你,不是我,一定是他给莫绮旌说了些你的特征。”
元青争没憋住冷笑一声:“那我再说明白些,免得你跟我继续装傻。问之,在这莫绮旌的大局与何裳的小局之间,是不是还有你的中局?”
江东终于慌了:“怀媚,我当时……”
“江问之!”元青争打断他,压声质问,“你眼看我加入太子阵营,上林苑劝我而不得,
所以就间接利用了何裳,直接利用了响马,意图把我杀死在秋狩返京的途中,是也不是?!”
气氛一下降至冰点,连远处的落籽和巷正都受到了影响,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江东后颈冒汗,额角凸起青筋,嗫嚅道:“怀媚,我没有。”
元青争深呼吸一遭,平复情绪:“在你眼里,政见不同即可杀,我死在响马手里合情合理。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当时惨死的官员得有多少是你之政敌?何裳可以描述我,你不是一样?一样可以描述我和其他人?”
江东垂首:“我没有做过这些事。”
元青争轻锁眉头,压下一口水才舒展,颔首道:“你当然可以不承认,因为我没有证据,但我相信我以上的所有推论。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莫绮旌为何会先杀身边高手如云的陛下,而不是江相。
我也想不出单凭你一个人的武力,怎就能在那么大批的响马手中护下你自己和你爷爷,你还恰好在之前让何平豫出卖亲爹,保全了他那一房。”
江东抬眼,看向元青争:“我爷爷也在莫绮旌的劫杀名单里,若是莫绮旌刺杀陛下一击得手,那下一个死的就是我爷爷,我没道理这么做。”
“这也就是我后来从没有怀疑过你的原因。”元青争举起茶杯,遥敬江东,手肘抵在案上,微微倾身道,
“问之,你真的很聪明,也很自信,敢拿自己亲爷爷去谋划,倘若我不愿意相信这一层,只怕响马内幕,会把我蒙住一辈子。”
江东捏紧茶杯,没有回敬。
楼外大街人群熙熙攘攘,孩童玩笑声、小贩叫卖声不断钻入二层雅间,势如破竹。
热烫茶香随着寒风飘向窗外,与声音达到一种微妙置换,让屋里气氛显得不那么剑拔弩张。
窗边两人对视无话。
巷正伸手把落籽的头摆正,使其面向自己:“咱拉咱的,你别看郎君们了。”
我家郎君喜欢你家郎君,这会儿肯定还剖着心呢,他俩今日的谈话我必守护,你别想过去!
元青争收回眼神,将侧窗关严,暗道失策。
这窗户不知不觉间削了我多少气势啊,我方才坐下时为何会想着冷死对面而不关?我自己不也坐这儿吗?
这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
屋内杂乱之音消弭下去,安静,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