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时雨摇摇头,有钱人家的事他当然不明白。
“我是独子,也是邢家这一代根正苗红的继承人,”邢池捻起一把白色沙子,“但我父母早就离异了,因为出轨,在我很小的时候,听说那个第三者是我大伯送到我父亲床上的。”
阮时雨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你应该也听出来了,其实像我们这样的家族,讲究忠诚倒不如谈利益更实在些,”邢池苦笑,“我父母也不是有什么真感情,只是我母亲也出身不凡,听说当初联姻也是受到她们那边人的暗算,正好抓第三者的机会大肆宣扬,赚足了舆论同情,分了不少邢家的好处,然后两家结怨,她倒是毫不留恋地走回香港了。我那时候两岁。”
“之后……”
邢池摇摇头,知道他要问什么,“我没再见过她了,除了在网上。但你也不用可怜我,我连她什么样都记不得,见了反而尴尬。”
“可能因为都是保姆带大的,我和许延曦也挺同病相怜的。只不过我是仇家算计产生的苦果,他是亡妻留下的遗产,偷偷跟你说,他小时候给许承柏、也就是他亲爹起过外号,‘绝望的鳏夫’哈哈哈哈。”
“……”
邢池突然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方才忧郁的氛围荡然无存。
“有点饿了,能不能陪我在室外吃点东西呢?晚点再回学校好吗?”
已经到了中午饭点,阮时雨顺从地答应,虽然额外的陪伴明显会超出他原本答应好的参观时间。其实他是很容易心软的人,虽然不太会用言语安慰,却总是习惯性同情别人的不幸遭遇。
沙滩被太阳烘烤得温热,坐在简单的沙庐下用餐,比海景餐厅还要更自在些。
邢池一个电话就叫来了满桌的海鲜大餐,跟阮时雨想象中的外卖快餐天壤之别,价位绝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他微微低头,不由反思自己直接留下,与主客礼仪来说到底合不合适。
“时雨,你在想什么?不用勉强,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不用非留下陪我的,”邢池没管一口没吃的午饭,起身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没什么比这一招更好对付阮时雨的了,邢池脸上的失望太过明显,阮时雨慌忙间,甚至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谢你请我吃饭,但我来说太贵了……”
意识到自己手里细腻的触觉,阮时雨忙松开手,“我愿意陪你的,下次我请你吃饭好吗?”
否则他会于心不安的。
邢池笑了,“还有下次啊?那太好了。”
虽然没有其他人来打扰,也没有游客留下的脚印和垃圾,但阮时雨还是觉得这里有点孤单。邢池住在这里难得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问完之后,邢池坦然回答:“当然了,而且天气不好的晚上,看向窗外会觉得很吓人的呢——对了,还没跟你讲完我怎么弄到这么块地方的。”
“其实我父亲早就另有了家,只是我那个私生子出身的大伯把家族生意做得更大,他也就慢慢不受家族重视,我的身份稍显尴尬:虽然是长孙,一直以来也都出席家祭,原本在我成年之后也该进邢家的企业了,但由于‘三不管’、没人待见,所以我大伯就提议给我块小岛做补偿,言外之意便是要将我彻底赶出去了。”
“这片海边开发区是我自己选的,比他承诺的便宜多了,他当然更愿意。其实我现在已经很自由了。”
阮时雨点点头,“也是好事,我觉得你离开他们或许会更好。”
“可离开你们呢?”
阮时雨不语。
邢池眼睫向下,“我之前梦到过,我在海边冲浪,许延曦在遮阳伞下睡觉,你在旁边支起一个小烤炉……”
阮时雨轻笑一下,觉得睡觉确实很符合许延曦了,但没想到他还会梦到自己,不自在地插嘴道,“是在烧烤吗?”
邢池勾起唇想象,“也可以诶!但我想的是你在煮奶茶。”
阮时雨这回直接噗呲笑出了声,“现编的吧?我才不信。那你做梦也太ai了,我在海边煮奶茶?”
虽然不太清楚,但奶茶好像也不是那么做的吧?
邢池这回却没有笑,还有一个没开封的外卖袋,他伸手打开,居然正是两杯奶茶。
阮时雨吞吞口水:“……”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吗?”邢池把吸管插进去,让他先选。
“我都行,你先挑吧。”阮时雨说完,愣愣地对上邢池的眼睛,突然想起来。
时光好似再度流回那年,他诚惶诚恐等在门外,不谙世事的少年第一次被那所豪宅震慑,进门还不小心撞了人家的鞋柜,然而屋主人却很和善,邢池接到奶茶的时候,脸上全是意外和开心。
一桌丰盛佳肴的上流人士氛围中,突然加入两杯大学生喜闻乐见的奶茶,阮时雨感觉自己好似回到了放学后的食堂。
这回他先选了一杯。
喉间流过甜丝丝的暖流,长久的紧绷和坏心情好像连日淫雨终于有了要放晴的征兆。
“稍等,我去车上拿点东西。”
阮时雨含着吸管,小幅度地点头。
转过头的瞬间,邢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眼睫轻蔑下垂,轿车停在几百米远的位置,他像是在欣赏一副刚完成的画作,对着日光下的少年迅速拍下照片。
对面那栋海滨别墅逐渐走出人影,摄影师指挥着一对新人,因为目前还在那边取景,所以跟这边还有一定的距离。
邢池的照片刚好将他们一同拍下。
“小阮同学,你会怎么办呢?”会哭吗?以他的性子,大概会一边觉得难堪,一边拼命忍着吧?
邢池修长的指节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已经熄屏的手机。
他张开双臂,闭着眼仰躺在的车盖上,有点灼眼的日光将皮肤烘烤得有点烫。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下一秒,抬头的时候大概就会看到那对般配的新人,幡然醒悟自己不该有的期待是怎样的可笑。
或许太过震惊,连奶茶都要吓掉到地上,或许还会弄脏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眼皮前面是通红一片,邢池的思绪越飞越远,整张画面急遽放大,在脑海里几乎精确到每个像素块的细节,他烦躁地拧紧眉毛。
奶茶的部分不过是触景生情现场发挥的,口味也是随便点的,怎么这么处无所谓的闲笔居然还把自己也骗了两分。
眼前倏尔一暗,邢池睁开眼,一个激灵,见鬼似地翻下车盖。
阮时雨不知不觉间已然来到他面前,一手拿着奶茶,另一手帮他挡着眼睛。
“你还真睡着了?”阮时雨笑着看他,“你们搞艺术的都这么随心随性吗?我以前还真不太了解你。”
邢池敷衍两声,被小心地扶起来。
“以后会慢慢了解的。”阮时雨眼神坚定,阳光衬得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明眸格外熠熠生辉,“虽然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和好,但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对吗?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在B市遇到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邢池怔愣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瞬的压抑与不理解,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虽然不知为何邢池好似一下子变冷淡了些,但阮时雨对于朋友并不吹毛求疵,并且想起可以让人家展示的重点环节,于是很有兴致地说:“我们去你的画室吧,我对艺术不是很感冒,还得麻烦你好好帮我讲解一下了呢。”
邢池动动唇,忽然看到阮时雨笑颜之后那两人亲密拍照的身影,摄影师还在引导新人往方才他们呆过的沙庐走来。
“上车。”
邢池淡淡道,目光紧盯着阮时雨的后脑勺。阮时雨虽然不知为何,竟觉得他好似想将自己打晕。
坐进副驾,车子没有发动,座位却被毫无征兆地调下去,阮时雨呆呆地仰倒,睁着一双溜圆的大眼睛看他。
邢池面不改色,把自己的座位也同样调低,“突然有点困,稍微眯一会儿怎么样?”
说完,他不等阮时雨的意见直接闭上了眼睛。
阮时雨心说不然了,他刚才不是给车门上锁了吗。不过即使是睡着,也不必担心有坏人吧,更何况这片地方就他俩活人。
开车来的路上阮时雨已经睡够了,所以独自拿起手机玩,还特意调成了静音。
邢池有些后悔,自己闭上眼就没办法确认阮时雨的目光在哪里了,于是狭长的眼睛悄悄翘起一条小缝,鬼鬼祟祟瞄了一眼。
好在网瘾少年不知在手机上摆弄着什么,反正一个人自娱自乐也能不亦乐乎。
邢池突然想起来阮时雨之前低落和暴躁的情绪,隐隐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当时还有别的任务,而且简单归因为听到许延曦后的大起大落,不过现在想来,还是应该弄明白一点。
对了,还有他误会的那件事,也须一并问个清楚。
“嗯?你醒了?”
“没。”
“噗呲”一声轻笑,阮时雨向他看过来,“艺术家还赖床吗?”
邢池皱着眉,率先挺腰,打哈欠的时候急忙往外瞄瞅。
然后把座位调回去。
“我们先回去吧,”邢池说,“今天累了。”
所以他们大老远来转一圈就是为了吃一顿?
阮时雨虽然心有疑问,却并不执拗,也系好了安全带。
这副全心相信的模样让邢池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松了口气,又有点点觉得他太好骗了,一顿饭就忘了以前对他不好的部分。
两人回到柏油路上,阮时雨回望方才的海景,高兴地跟邢池说:“我看到那里有拍婚纱照的,在这里拍照会很漂亮吧,”他忽然又想起来这里是邢池的私人领地,问道,“别人可以擅自进来的吗?”
邢池匆匆盯了一眼,好在海边如今只剩新娘,应该是到了拍个人照的时候。
油门突然踩得很深,他说,“一个朋友。”
虽然有点敷衍,但阮时雨体谅他开车的辛苦,自己一个人看也挺有意思,“不是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吗,可能幸福的人也一样吧,不知怎么回事,居然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的样子。”
邢池已经开出了飙车的速度,而且隔着这么远,他是千里眼吗?
好在阮时雨并没深想,他就是这样,别人只要给一个过得去的解释他就不执着。
“邢池,你开慢一点,安全驾驶。”
终于彻底离开这里的时候邢池才松了口气。说来真是可笑,明明是他各种三寸不烂之舌才把人哄来这里,如今却屁股着火似地落荒而逃。
“对了,你之前说把我认成了别的什么人吗?”
阮时雨含混道“也没……”
“猥亵犯?”邢池一阵见血。
阮时雨叹了口气,只好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邢池微微拧眉,沉默半晌,就在阮时雨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的时候,邢池才语气笃定:“时雨,搬来我家住吧。”
阮时雨诧异,然后笑出声来,“邢池你忘了自己就住在我对门吗?”
“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
“是祸躲不过,”阮时雨说,“而且你以后出入的时候也小心一点吧。”
邢池失笑:“我一个直男怕什么?”
阮时雨心里想翻白眼,“是是是,任何犯罪分子在面对艺术家的时候都会先礼后兵。”
“……”
小阮同学还嘲讽上他了?
“说真的,”阮时雨挽起胳膊亮出一点肌肉,“我应该还是比你要厉害一点的,但我这样前专业的都不是那个人的对手——虽说当时有点醉吧。”
邢池失笑:“行吧,我只是一个羸弱的艺术家。”
阮时雨为他的自知之明认真点头。
对门邻居和善地道别。
关门声刚落,邢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偏冷色的皮肤和深色一点的卧蚕显得有些阴鸷。
微信消息弹出,问阮时雨怎么没来。
他将自己摔进沙发里,烦躁地翻看相册里那张照片。拍得很匆忙,虽然三人同框,构图光线什么的一点都不讲究。但他还是觉得主体人物放松的肩背、柔软的发梢,面朝大海的模样,有种不可名状的……美感?
不可能,他怎么会从一个男人身上找到这种感觉?或许只是审美偏差的错觉吧。
邢池鸵鸟似地装作没看到消息,先打开朋友圈磨叽一会儿,突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最新一条是阮时雨发的,没有文字,照片里:大海、白沙,偶尔两只鸥鸟。单纯的风景照,没拍到任何建筑。
评论区里,阮时雨不知是在回复谁:
【那好巧啊,这个季节确实很适合拍婚纱 :) 】
邢池看着廖廖几个字又开始出神,阮时雨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看到穿婚纱的新娘,满眼都是幸福和赞美的表情……难不成他喜欢婚纱?
!
邢池一拍脑门儿,虽说同性恋有很多种,阮时雨不是娘们儿唧唧的那类型,但说不准他还真是出于向往呢,有的国家允许同性恋结婚,那么婚礼当天,俩男的都穿成新郎,还是其中一个穿成“新娘”呢?
这种侵入性思维让他无法停止地持续幻想,脑袋里频繁更换阮时雨穿白西服和白婚纱的形象。
想着想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
许延曦听他声音,以为事情不乐观,“怎么回事?他人呢?”
两秒后,邢池黯然道:“没信,没来,他说跟我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