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苏士渡眼中仍是狠戾的,他挣扎着笑了,这笑里却是苍凉而无奈的。
他咬着牙,吃力地道:“受到诅咒之人,生生世世…都是宿敌。”
“什么意思?”江御川惊疑道。
苏士渡又喷出一口血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倒在地上,目光涣散,食指沾上鲜血,就在那一地黄土的地上,一点点艰难地,在地上按上了六个血点,仿佛是一朵六瓣的小花,妖冶诡异。
忽然间,那一朵血红的六瓣小花,发出异样的红光,江御川仿佛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与它发生了共鸣,头痛得仿佛颅骨都要碎裂开来一般,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血光。
等这一阵天崩地裂的头痛结束之后,江御川浑身酸软得几乎站不起来。脸上,有什么滑腻腻的东西流过,他抬手抚过,竟摸到了满手的鲜血,是从眼中流出的。
他看苏士渡时,只见他同样的双目流血,却已灯尽油枯,倒在那一片烈焰之中。而他方才以血按出的六瓣花,已不知所踪。
江御川感到一阵战栗,这又是什么诡谲异常的术符,双目流血,头痛欲死,连著符者自己都不放过。
身旁的大火仍未灭,凤栖南天,这是上古神衹留下的火焰,不用任何可燃物,便能烧三天三夜无休无止。
他细细琢磨着苏士渡最后说的话,都不知自己后来在那里站了多久,直站的腿都僵得动弹不得了,才离开。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的,说高兴没有,说悲痛亦非。只是好像满脑子只剩一片空白,心中也是空落落,思绪一片混乱。脑中不断循环的只有苏士渡那两句话,还有那片六瓣血花,每一点都仿佛烙在了他脑中。
玄夜冥横行祸乱的时代,终于结束了。
烟云十六州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山里弥漫的全是雾气,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走一路,便能蒙上满面露水。
各大门派都损伤惨重,都在修养生息。
江御川独坐幽堂前,在水漏不止的滴声中,翻过一卷卷泛黄的典籍。
翻过了无数的古籍、资料后,终于,在一本古书《妖生异事录》中找到答案。
深夜,天地间仿佛唯剩藏经阁中的一豆孤灯亮着,江御川身前的檀木桌上摊着许多古书,而他手中那本翻开的书,书页已然薄了,上面还有不在何时印上的水渍。
迭心散、傀儡蛊、忘忧草……还有——两生蛊。
他皱了皱眉,继续向下读。
“两生者,妖蛊也。其蛊为双生。是蛊也,其印瓣红……”
再往下看,江御川不由地吃了一惊,这是种什么可怕的蛊啊。一蛊成熟后,便分裂为两半,分种入两人灵魂中,使这二人,从此生生为敌,世世纠缠不休。
他心下一惊,难道是……
只见这篇目底下,绘着一个令他更加惊异的咒符,下面写着些小字“六翼花,血绘之,与两生之蛊共用,则双目流血,期间头痛不可见物。”
江御川心猛然沉了下。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
他终于明白了,他和苏士渡都是两生蛊的宿主。大概在这十年间,苏士渡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可这书中虽记述了两生蛊,却未写如何去除。
又是谁,谁给他们下的蛊?
木汐音!
前后一串,他立即明白过来。
可是,她又为何要这么做?出此损招,最后两败俱伤吗?
他想不通。
他看着古书上的记载,两生蛊会影响人的心性,然被下蛊之人,性格也逐渐走向极端。
江御川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他一直认为,苏士渡会变得如此偏激疯狂是因为遭受了打击,以及受到阴气的影响。
但事实上,很显然,是两生蛊在影响他的心性。
江御川不由地有些头皮发麻。
苏士渡多少还发现了这一点,而他自己,直到现在才知道真相。
苏士渡被两生蛊影响了,他难道就没有吗?
他们明明如此地相爱过,甚至到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的地步。
为什么,他杀了曾经所爱的人时,心中竟然也不曾感到彻骨的悲痛?
这么多年不相见,再见时,理智竟然还能不遗余力地将情感碾压。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淡漠?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中的一切,几乎找不到什么能牵动他情绪的东西。
他就好像达到了修行界人皆推崇的境界,道至无情。
可是,这并不是他的道。
这是一条被两生蛊扭曲的仙途。
江御川觉得更应该悲哀的是,即使他此刻了解到如此令人惊心动魄的真相,他的心里竟然也没有多少波澜。
他忽想起很多年前,苏士渡曾经问他的话:如果是在红莲秘境外,他还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此刻的他,才终于能够真正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
不会。
在那样濒死的时刻,他脑海中唯一的所念,就是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哪怕多一秒也好。
那时候,他还没有被两生蛊变成这样一个没有情感的器具。
又平白地辜负了这么多年。
他本不该如此草率地作出牺牲爱人的决定,他甚至没有发现,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在两生蛊的作用下,变得冷漠得难以理喻。
或许,从一开始便注定结局,从一开始便是为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