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伴随白卉地惊呼,卧房门打开,外头当先一人皓衣若雪,五官周正,却又无端带着些刻薄死板,背后尽是窃窃私语。
“居然真在江宗主这里。”
“那他为何不交出来?”
青年齐竹眼中无时无刻不透着股老谋深算的高傲,“真在你这儿。”
“是啊。”江御川平淡道。
“把他们带走吧,去临仙台处置。”那会儿的云初城在齐竹的带领下,狠压着其他仙门一头,高傲得不可一世。
临仙台名义上是修真界的审罪处,处置修真界公犯,但谁不知道根本上就是云初城他一家的审判场。还要装得很公道。
但没人敢提异议。
江御川按在苏挽尘头上的手却没动。
“怎么了?”齐竹抬眼道。
“苏挽尘今后是我烟云十六州弟子,他有没有罪、该不该去临仙台,还得先过问我吧。”江御川不徐不疾地说出这一番话。
四座皆惊。
连白卉也目瞪口呆。
幼年苏挽尘懵懵懂懂地仰头望了望他,不知所以。
江御川在玄夜冥一役中手刃了苏士渡,自是积威不少,人群中虽动静不小,但还不至暴乱。
齐竹眯眼道:“你怎么保证他不再出世祸乱?还有那些被玄夜冥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你打算怎么给他们一个交待?”
“玄夜冥已灭,仇恨不该加在一个孩子身上。”江御川拉住苏挽尘的手,在众人惊叹、鄙夷、愤恨的目光中,坚定地一步步走出卧房,客栈外竟已被围的水泄不通。
幼年苏挽尘似乎在想着姊姊,恋恋不舍地转头回看向先前的卧房内。
但他没有挣扎,没有躲避,他出于本能觉得此刻拉着他的人是个好人。
苏挽尘不吭声,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因为来时苏怡便告诉他:“我们要去见一个人,阿尘一定要乖要听他的话呀。”
江御川在客栈门口站定,外头乌乌泱泱的人群,静默或吵闹,都恍若不闻似的,他拉着苏挽尘的手不置一词。
无数仇恨的目光前,江御川竟仍是淡定从容。让他们放下怨恨,那太难了。
江御川卸下短剑将掌心割破,血流出来,殷红一片,滴滴答答地滑落在地上,他握拳道:
“我以天地之名立下此誓,若我徒苏挽尘日后沾染阴气构害忠良,我自甘遭受神罚,灰飞烟灭。”
在场诸人皆是目瞪口呆,这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誓言,这是天劫之誓,一旦违背,必将遭到九天天雷的惩罚,变为灰烬。
“玄夜冥那么可恶,凭什么放过他!”有人仍是不甘。
齐竹却反倒很宽厚地道:“既然江宗主这么有把握,那我们不如给这小孩儿一个机会,但若一旦出什么差错,云初城不会放过他。”
齐竹既这么说,那便是站在了江御川这边,当年的五大家——齐江秦苏白,剩下一个秦宗主和一个新上任的白谷主赶忙应和道:“甚好,甚好。”
其他人心有不愤,但甚至都没有机会表达,就已被四个门派宗主的势头压了下去。
回忆之外的苏挽尘静静的看着,却莫名觉得可笑。
从这一刻起,他就莫名其妙地被判了命。
他是罪恶的余孽,他也是修真界人人可唾骂的罪人。
江御川的坚定、镇静,即使在回忆中也给苏挽尘来强烈的震撼,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他这么做是为了苏氏宗门的秘法。
但此刻,他已毫不怀疑的坚定相信,师父救他,从来别无他想。
后来,白卉也问过江御川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救苏挽尘这个孩子。
江御川也只是平淡地回答:“我与他的父亲…曾是挚友。”
“挚友?”白卉挑了挑眉,显然有些不屑,“那十年,苏士渡当时都疯成那副样子了,你居然还能坐视不管。”
她的目光在江御川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嗤笑了一声,“反正我不会对朋友这样。”随后,她的目光又转回到他身上,却怎么也看不透他。
她道:“你还真是,莫名其妙的人。”
江御川与她的视线交汇,这句似曾相识的话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冲击。
白卉说的没错,连他自己也不能明白,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一步步变得如此冷淡。
而现在,甚至连他看到苏挽尘这个故人之子时,心中也再无法激起多少波澜。
两生蛊慢慢地,将他们都推向了毁灭。
苏挽尘刚到烟云十六州的那段时间也问过阿姊去哪儿了,江御川怎么答的他忘了,但大概也是模棱两可,并没直说她是死了。再后来,苏挽尘渐渐明白了,也就不再追问。
他看着那个带着自己四处逃亡的坚韧的女子,为他的一点希望,仿佛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
苏怡那时,给了小她四岁的弟弟所有的爱,为了他的未来,去恳求一个,在她眼里,该是杀父仇人的人。
他仿佛又经历了一遍这段痛苦的过去,这些记忆逼得他又去回顾了一遍,尘封在过去的那些痛。
师父师娘之间的争吵,其他修士那些毫不客气的刺耳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心好像在一突一突的抽搐着。
苏挽尘直看得头皮酥麻。
他看完这一切记忆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种想法。
他好像也不恨江御川,可以说,苏家的灭门,苏士渡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但是,师父也曾坚定地拉着他的手,以死来相护,来换得众人不情不愿的答应,苏挽尘还是被他面对一切都镇定自若的气概撼动。江御川,毕竟既是他师父,也是他的恩人。
究竟是什么情感更多一些,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当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苏家是除他一个,全宗覆灭。讨伐苏家活着回去的,估计也没多少。
当年的事,也不过成了一段,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年人已去,当年事已散。到如今,只剩那断井颓垣旧。
孰是孰非,也不过了了而已。
二十年来的风雨,到这一刻,好像有了一个完整的倒影。
苏挽尘再一次看到自己的亲人,父亲、姊姊,甚至了解自己的父母,却都是在别人的回忆中,实在令人感到讽刺。
母亲木汐音是在他刚出生不久就去世了,他对母亲的了解还是从苏怡的描述中。而父亲苏士渡,在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中,出场次数也实在少得可怜。常年在外,东征西跑,和苏挽尘的关系恐怕也只比陌生人好一点,加上他那时又小,对于苏士渡的印象,好像也就是个模糊不清的影子,连件具体的事都没有。
小时候,与他最亲近的,只有姊姊苏怡。都说“长姐如母”,他在苏怡那里得到的爱,弥补了父母之爱的缺失。
可是后来,苏怡也死了。
所爱之人,所想之物,注定两生……
他后来去打听过,苏怡被葬在哪儿,但他找不到知情者,能知道的只有她当年被那客栈中一个不知名的小厮卷个席子胡乱葬了。
其实也好,如果落在修士手里,她至少得被挫骨扬灰。
苏挽尘默默给这个充满回忆的小瓶,塞上了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