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苏挽尘才与重明鸟鏖战的旧伤还未愈合,至多还剩五成的修为。
江夜怜的情况只会比他糟糕。
百山谷主必然是了解到这一点,才让鬼姬此刻出手。
为了抓他,当真是费尽心思。
百山谷主的每一手棋都是为苏挽尘量身定做的,就算他今日没有因为追着鬼姬陷入天衍阵,他日他也必然有更阴险的手段让他落入圈套。
姬丝线变化得越来越快,苏挽尘应对得也逐渐吃力了起来。
天衍天衍,天地面前,人竟是如此渺小,怎样反抗都、怎样挣扎都好像毫无意义。就像命运从不给他机会,他的世界荒草丛生。
他竟然渐渐生出几分绝望来。
一切但凡有些温暖的东西、有些美好的人都离他远去。
他好像注定是孤煞星。
他从小便没见过母亲,父亲也长年在外见不上一面。后来玄夜冥灭门后,他又一直承受着所有人的怨恨和孤立。
无论是在烟云十六州还是在百山谷,似乎他一直在体会着那些恨、怨、与背叛。
苏挽尘莫名地想起了苏怡,那个带着他东奔西逃,在绝境中为他撕开一条路的姊姊。
唯一一个,不带任何目的地对他好,无条件地疼爱他的人。
后来的苏挽尘会和林蔓秋成为朋友,或许也只是因为,远远望去的时候,她们身上那一抹亮丽的红影是那么的相似。
不过苏怡终究没法回来,而若百山谷主执意要跟他过不去,林蔓秋也还是会站在百山谷主那边。
苏挽尘就好像路过了一段别人的光阴。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为什么要活着?他为什么不去死?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谁都逃不过。
姬丝线越来越快,苏挽尘持剑的手却好像愈发无力起来,他几乎抵挡不住周遭丝线。
“天衍四十七,天衍四十八…”
就在这一瞬,面前丝线竟绽开条破绽,鬼姬妖魅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江夜怜瞬间召出灵武,银蓝的灵丝千根万缕汇成一道,凝成一股,伸向鬼姬。
鬼姬所在之处漫开股渗人的黑烟,向他们袭来,银蓝的灵丝竟被这黑烟侵蚀,化散开。
江夜怜惊诧间,黑烟转眼弥漫到眼前,他抬掌落下一道结界,结界的亮光越来越微弱,居然也被这诡异的黑雾侵蚀,
江夜怜料所未料,眼见着黑云压来,一念之间灵力破空,却谁料那黑雾竟若无物,丝毫不受影响,势不可挡地径直翻涌而来。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它什么都能侵蚀,无物可挡。
可是四周姬丝线堵得密密麻麻,他身上的伤也没有恢复,使不出全部修为,他们根本无路可退。
一股无力漫上心头,谁料有朝一日能败在邪魔外道的手里。
江夜怜下意识地用灵力护体,挡在苏挽尘前头,那浓密黑烟却无孔不入,渗透进流转的灵力间。
一霎,江夜怜头昏脑涨,眼前天也昏地也暗 ,像有无数的小虫子爬进身体里,疯狂噬咬着他的血肉,又痛又痒,偏偏全在体内,痛得经脉欲裂,看起来却是如常。
江夜怜本就体弱多病,加上梁山一役的伤还未愈,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一时两眼发黑,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身体里像被万千小虫噬咬,痛得难以动弹,似乎连站起来的力量都失去了,眼前越来越模糊,只剩无数晃动的黑影。
“江夜怜,江夜怜——”苏挽尘喊他。
可他发不出声,只是嘴角蠕了蠕动,睫毛微颤,挣扎着望眼前模糊的影子。他感觉自己体内已化成一滩污水。
“嘻嘻。”鬼姬诡异的笑声响起,四散回荡,“大名鼎鼎的江宗主也不过如此嘛。青森君,你放心吧,谷主又不会吃了你,他可特意吩咐我要活的呢。”
苏挽尘脸上神色可怖,他双手交叠结印,口中念道:“太极分两仪,八卦定乾坤……”,
随他口中之词,苏挽尘的身后慢慢金光乍现,交织融合成一幅太极八卦图,渐渐地金光越发炽热亮眼,背后图像随之转动,恰如乾坤扭转。
“……太清含虚混,阴阳两相合。”霎那间,剧烈的白光,火球般爆裂开,疾风般的灵流漫过整片丛林,无差别的扫射过周围一切,把四周照得透亮。
西塘花巷的人们只见不远处一片白光炽盛,纷纷举目远望,还道是什么大仙入世。
“啊——”
藏匿在暗林间的鬼姬无处遁形,仿佛有无数把尖刀剜过她的骨肉。
姬丝线失去掌控,被灵力冲得七零八落。林中树木倒成一片。
天衍阵虽无法可破,但仍可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若没有掌阵者,再强大的阵法一样发挥不了它的作用。
以暴治暴,是百山谷的通法。
“阴阳合力……你……怎么会的?”江夜怜脸色已是惨白,虚脱地倒在地上,发丝紧贴在被汗水濡湿的面颊上,眼帘微抬,好像下一秒就会撑不住而合上,声音已是微弱不堪,却还是认出了苏挽尘身后的八卦阵。
苏挽尘没有回答,转头脸上仍是冷得让人恐惧,一把摁住被阴阳合力打出内伤的鬼姬。
“解药。”苏挽尘半个字的废话都不想多说。面前这人明明是幼女的面容,却偏偏满眼狠毒,笑里藏刀,让他心生厌恶。
“解药?”鬼姬阴嗖嗖地笑了两,“哪儿有解药青森君不最清楚吗?你管我要,我哪里有呢。”
“别废话,拿出来!”苏挽尘狠狠咬着牙,那仿佛要吃了人的目光,让鬼姬还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青森君,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吗?”鬼姬不怀好意地笑着,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蚀骨香,这毒,本来就没得解。”
“没有?”苏挽尘脑袋里像炸开似的,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瞥了一眼又给他挡了一回“枪”的江夜怜,谁料四目相对,苏挽尘心虚地转过头,心就像被搬了家似的,一时竟空得不知说什么好。
他狠狠瞪着鬼姬,下手也越发狠戾,似乎要生生将指甲掐进她肉里,嘴边却酿起一个令人感到惊心动魄的笑意:“我、不、相、信。你敢不带解药,就不怕自己被反噬?”
“拿出来。”苏挽尘脸色愈发冰冷,指尖轻轻颤抖着收紧,死死掐住近身战根本没有防范能力的鬼姬,“拿不出来,你今天别想活着走出去。”
谁料鬼姬竟然咯咯地笑起来,“说的好像给了你解药就会放我走一样,你是什么人,能便宜了我吗?青森君,我可不是小姑娘了。”
她说着大笑起来:“还有啊,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鬼姬尽管被苏挽尘死死控制着,却还依然言笑晏晏,她眼眸一转,好似玩味般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或者说,你为什么这么难过呢?为什么你要用愤怒掩饰恐惧呢?你在怕什么?”
苏挽尘心中猛然一震,手也跟着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鬼姬于是更加确信,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几分:“你到底在在乎什么呢?”
她转过头,望向江夜怜: “江宗主啊江宗主,真得给你隆重介绍一下呢,百山谷四劫,青森鬼月、阴灯彼岸、黑羽罗生、红颜祸水,想必你是都听过的吧。我们大名鼎鼎地青森君可是排在第一位呢,恶魔执事当年创下多少丰功伟绩,要不咱们细数一下?……”
“你给我,闭嘴!”苏挽尘气得指尖发颤,猛地将鬼姬摁倒在地,“赶紧把解药交出来!”
“气……急败坏……脑……恼羞……成怒……了?你的伟绩……我不说……人家也早晚知道。”鬼姬已被苏挽尘掐得喘不过气来,头发散乱,偏生脸上还挂血珠和悚人的笑容,仿佛鬼魅一般,“堂堂烟云……十六州……能和百山谷……搞到一起,还真是……不干不净。”
“你……”苏挽尘浑身血都冷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当着江夜怜的面,把他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青森鬼月——他最不想被江夜怜知道的名字,竟然以这种方式被他所知。
百山谷这鬼地方狗都不去,他在那儿待了七年,足够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竟被鬼姬狠狠地披露出来。
他本也受到了蚀骨香的影响,此刻更觉烈火灼心,生如熔炉,力不从心。
而鬼姬想要的不正是这样。
“关你……什么事。”江夜怜十分虚弱地艰难道。
苏挽尘岔然一怔,意识到这是对鬼姬说的,此刻却不知道自己该是种什么心情。
“呵。”鬼姬冷笑了一下,“万人之上的江宗主居然坦然接受了,还自得其乐,亏你还号称什么陌上君子,果然都是十清九浊,人模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