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许久不喊秦氏的名字:并非是秦氏嫁给他后,便只能有“广济之妻”的名号,而是秦氏不喜欢“恩则”这个名字,很久之前广济就知晓,所以他鲜少喊“恩则”。
却不曾想,这两个字,根本叫不住对方。
广济无奈喊:“夫人,药还在炉子里,万事等青桂药熬好了再说。”
“去他爹的!”
秦恩则跑着回头,一双眼眸燃烧着怒火,如同初见般,耀眼到令人惊诧:“你不愿意去找皇帝,我去找!你便老老实实在家中熬药,等我回来!”
广济听得头皮发麻。找皇帝?怎么可能?皇宫又不是什么后花园,说进就能进,更何况是恩则。来京后许久光景,她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上亦无诰命,如何能够进宫面圣?指不定被宫人奚落嘲讽一番——不不不,嘲讽还是最简单的,如今恩则正在气头上,说出些大不敬的话来,可如何是好?
但面前,又确实离不得人。
广济如今无比后悔,当初怎么掏出些俸禄,在家中聘请些人手。
这样便不至于落得个进退两难之境地。
“润生,你满面愁容,可发生了何事?”向舍穿着锦衣,手里提着一包草药,纳闷走上前来,打量着广济。空气中传来中药味,他伸着脖子往后瞧,蹙眉询问:“弟妹是在煎药么?怎闻起来,火候稍大了些?”
广济如梦初醒,匆匆忙忙赶回屋中,将药罐从烧得正旺的火上移开。
热气沸腾翻涌着,将广济常年握笔的手,烫得通红。
向舍跟着进门来,瞧见这般场景,有些诧异:“莫非弟妹也病倒了?如今你一个人要熬两个人的药?”
不然的话,熬药这种事,轮不到广济来做。
广济心头发热,双手按住向舍肩膀:“贤兄接下来可有要事?”他紧张地看着向舍手中中药,心底咯噔:“莫不是急着买药回去煎?家中人也生病了么?”
“没有,我家中药足够。”向舍叹气,将中药塞给广济:“我是听闻青桂病了许久,想到如今药价水涨船高,你平日又乐善好施,见了谁过得辛苦便慷慨解囊,如今或许会过得艰难,便提了些药来寻你。”
若是以往,广济对待此类物品相赠,是决计不会接受。
无功不受禄。
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收受任何人的东西,也不觉得,他可以理所应当地接受旁人好意。
但——这是药材。
青桂还病着,日日受煎熬。往常如此活泼的小姑娘,却被迫喝下一碗又一碗的中药,家中却连多余买蜜饯的钱都拿不出来。
广济呆愣地看着沉甸甸的中药,终于将之抱在怀中。
“若是青桂好转,定登门拜访。”广济声音颤抖。
向舍却是笑了笑:“不过是小事而已,你如此郑重作何?”他拍了拍广济肩膀,正色道:“青桂病了,我这个叔叔要是没什么表示,都不好意思应她。”
说罢,向舍左右打量,依旧不见广济夫人身影,心底有了猜测。
“这方子按照青桂病症所抓,若是弟妹生病的话,贤弟不妨将病症告知,我重新抓几副药来。”
广济经向舍提醒,才想起已经匆忙跑远的秦恩则。他面色大变,匆忙将中药放在灶台上,慌张道:“贤兄,我如今有要是出门一趟。家中无人,青桂如今不能离人照顾,能否劳烦贤兄你……”
他话没有说完,向舍便推着他肩膀,将人往外推。
“可是弟妹的事情?我说今天没有瞧见她,闹矛盾了?如今外面不太平,你若是早告诉我,我便不牵住你这么久的时间。”
向舍极为体贴,“你去追弟妹,屋中我帮你看着。这幅中药是第几煎?”
“头煎。”广济道。
“我晓得了,待会儿放凉后我再二煎。”向舍催促道:“你快些去,找人要紧。”
说罢,竟然自然坐在秦恩则刚刚坐过的小凳子上,手上拿着扇子,不时添火,没有一点架子。
广济心头感动,他心中百感交集,对向舍此人,过去或许有些许怀疑,如今都如烟消散——
哪怕他与自己妻子真有什么过往,但他向舍与广济之间,未掺杂其他。
他匆匆扭头,追寻秦恩则离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