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回复：[你走吧！]

这就是比柯默懂点事。

魔法世界本周的袭击虽然时间不久，强度却大，大得姜奇妙不到九点就睡着了。昨天的通宵使她这觉睡了一整轮，第二天睁眼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才想起来，这周日也是有安排的。

不过这个安排，就不是来自魔法世界的了。

是精神病院。

姜奇妙最开始去精神病院上班的动机肯定不是钱，是为了给自己这和心理学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攒点履历证明，再要两份来自院领导的推荐信。现在留学计划显然泡汤了，而夜班的值班费用又提高了不少，她去精神病院的动机自然就从“申学校”变成了“能赚点是点，家里还有龙要养！”

其实只要不出上次那种棕熊突袭的怪事，精神病院的夜班整体还是比较轻松的。工作都是重复性的，干熟了就可以不带脑子，剩下的时间，姜奇妙可以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干任何她想干的——她甚至没有和别人说过，她雅思一次冲8.0，有一部分就要归功于那些无所事事又确有进账的夜班。

不过后来她就没这个劲头了。她没有学习的兴趣，没有赚钱的兴趣，周末也没有任何想干的事。姜奇妙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她甚至是龙血觉醒以后才想明白：原来是因为当时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无非就是这样了。

就是这样了，永远都是这样了。姜奇妙小时候一度热衷阅读言情小说，印象最深的台词，是女主心如死灰地说“反正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其他人的话，和谁都差不多吧”。这句话一直记在她心里，她以为这只是在说谈恋爱，后来才意识到，其实生活也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不能走那条她真正想走的路，那其他的路都是差不多的。她之所以对一条道路踌躇满志，本质是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未来的自己，那个自己站在那条道路的尽头向现在的自己招手，且那个自己如此充满魅力，让她对每一天都充满期待——

但当那条路被截断以后，她对未来的自己，就没有任何期待了。一个失去了期待的人，自然也就会变得随波逐流，得过且过。这或许也可以类比阅读小说，当读者意识到手头这个故事之后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会发生时，99%的人不会再关心故事的结局——一样的，姜奇妙之前，其实也不再关心自己人生的结局了。

想到这里，姜奇妙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头，和精神病院的门卫打了个招呼，又等他和院长打完电话，而后，就在时隔一年之后，重新走入了这片高强森严的区域。

虽然门禁森严，但她并不抵触这个地方，甚至在进去后不久，就立刻回忆起了前往每个房间的具体路线。她甚至在走廊里摇晃的病人中间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当然，也有很多新人，毕竟按护士长和她打电话时的说辞，这几年，罹患精神病的人，数量多得可怕。

院长室在三楼走廊居中的位置，其实她这样一个小护工，回来工作根本没必要来这么高级别领导的办公室。不过按护士长的意思，是她之前和院长要过留学推荐信，院长对她有印象，听说她回来了，想见见她。

千篇一律的医院大门，淡蓝色的门板，上面镶着[院长办公室]的铭牌。姜奇妙敲响房门，很快听到一声熟悉的“进来吧”。

她推门而入。

姜奇妙先前形容过，这个院长老头，长得有点像半秃的邓布利多……不过这次她更仔细的观察，发现此人长相更类似于《神奇动物在哪里》里那位传奇炼金术师，尼可勒梅（依然是半秃版本）。

以院长的年龄而言，他的身材算得上高大，浅眼窝，眉毛的颜色白而淡，头发稀疏但整齐。看到姜奇妙进门，他很愉悦地站起身，邀请她和自己面对面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

一个圆形的小茶几被安放在沙发之间，姜奇妙很意外地发现，茶几上有一本全英文的、一指厚的金皮书。她歪了下头，但还没等她看清上面的字，这本书就被院长用报纸不动声色的盖住了。

对话从她即将回来兼职展开，又延展到院里最近数量暴增的病人。就这一现象，姜奇妙和院长看法一致：有的精神病关在院里，有的精神病躲在院外，后者危害更大。

“我高中就有一个老师，”姜奇妙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以前就怀疑她精神状态不对。”

这话如蜻蜓点水，在对话里掠过，姜奇妙没指望院长回应她，院长也的确只是微笑了一下。

在姜奇妙看来，这只是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对话，她作为一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出于对长辈的礼貌和客套应付完了全程。

离奇的事情，是在她离开办公室后，才发生的。

伴随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位于院长沙发背后、头顶正中、方才一直静静挂在墙壁上的一张风景照里，忽然窜出一个和院长的长相略显相似的年长女士。不过她的头发可茂密多了。

“看她那头红发！龙血把她的眼睛都映红了！”这位年长的女士嚷嚷着，“真和母亲说得一模一样……又一个龙契者！”

“是啊，又一个。不过……和那位成熟的龙契者相比，奇妙的身上，似乎还差了些什么。”

院长说着，又用左手将茶几上的报纸移开。在这张麻瓜报纸之下，藏着的居然是一本施过鎏金魔法的、闪闪发亮的古籍。

“对了！”画像里的女士突然反应过来，“下次记得把你那本讲炼金术的古籍藏起来。她现在接触过魔法世界，万一看出了破绽，可不会像其他麻瓜一样，能用谎话糊弄过去。不过，说真的……”

“你还在研究炼金术？哎，你未免太执着了……家里明明已经好几代没有再出过炼金术师了……”

院长不置可否，只是把左边的眉毛微微抬起，无比认真地翻阅着这本被他放到腿上的古籍。他用指腹轻轻点着古籍的书脊，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

“炼制一块金子……坩埚内还差一些材料……”

“啊……”

“或许……或许是……”

院长缓慢地抬起头。

从办公室的窗户望下去，刚好可以看到病人们自由活动的区域，姜奇妙也在其间。她背对着办公室的玻璃，正在和忙碌的护士长谈论着什么，大约是一些工作的具体事务。

有些人擅长思考具体的事物，而有些人更擅长思考的抽象的。院长又朝窗外望了片刻，忽然将视线转向了喋喋不休的照片。

“愤怒。”

他的脸上浮起笑容，而照片里浮起的则是不解。

“要炼制一块金子，最后要加入的……是愤怒。”

院长点点头，忽然站起身，将古籍“啪”的一声合上。他快步走向办公桌，看起来有种和年龄不符的兴奋，他看起来甚至想放点摇滚。

“来点愤怒吧！”

照片里的女人抿嘴不语。她一脸嫌恶地望着自己年迈却兴奋的弟弟——很显然，精神病院的院长。

精神状态，也不会太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