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甲显然也看出来姜奇妙发现人了,低头咬大拇指,做出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完全不在意三个人身上的校服都是一样的。
直到意识到姜奇妙已经半天不说话,甚至看起来有点生气了,他才抬起头,扭捏道:“我同学说想看看你。”
姜奇妙:……
她在学生面前还是挺严肃的,脸沉着,问:“看我什么?”
学生甲:“我说你英语说得特别好,而且是红头发,他们想看英语说得好的红头发。”
姜奇妙:“………………”
什么英语好的红头发?韦斯莱一家?
初中生的思路特别跳,说完这句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似的补充:“喔,他俩也想补英语。之前上那种大课,老师一说话,他们就走神。我说你说话,听着不走神。”
“我看你挺走神的。”姜奇妙说。
“那是你没见过我上大课。”学生甲道。
姜奇妙:……
太抽象了。这怎么零零后和一零后也有代沟啊。
情况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姜奇妙也不能就让那俩初中生在那儿干站着。她招手把学生乙和丙都叫进来,感觉人在青春期的时候,真是又活泼,又害羞,又好奇,又拧巴。
简单问了几句之前的成绩后,姜奇妙让学生甲把自己微信号推给乙丙,说他们父母有需求就联系自己。
“你没名片吗?”学生乙说,“特别专业那种,雅思名师之类的。”
“特别不好意思,没有。”姜奇妙说,“我打算靠口碑。”
学生丙噗嗤一下:“你这个老师挺逗的。”
“我老师雅思8分呢,”学生甲突然挺胸抬头地说,“每个单项都能打。”
“Wow。”乙丙同时发出惊叹。
初中生只服强者。
更何况是红头发的。
这段和初中生的social来得突然,也结束得很迅速。两个学生最后在旁边找了张桌子写作业,学生甲因为同学在附近,上课还显得认真了不少。
快到结束的时候,他突然抬头,高深莫测道:“姜老师,我懂,我不会和他们说你给我上课多少钱的。”
姜奇妙给他上课算是特别低,说出去甚至有点扰乱市场,但这是她第一个学生,她谈的时候除了自己那张雅思成绩单完全没有溢价权。现在再来学生,提分人证物证俱在,姜奇妙就可以往上抬价了。
学生甲出分以后就很服她,在这件事上显得上道且配合。姜奇妙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感觉一零后比自己社会多了。
她初中的时候还就会看哈利波特,和玩手呢。
从公司去咖啡馆的路上,姜奇妙明显感觉头顶有剑悬着。从咖啡馆回家的路上,这把剑似乎又变得轻飘飘而失却锐利。这微妙的变化,在姜奇妙发现微信通讯里躺着两个家长待通过的好友申请时,就更明显了。
家里已经有小雅在做饭了,姜奇妙开门进去,厨房里吹风机轰鸣,她坐到餐桌上,抽出一张餐巾纸开始算钱。
两个学生,另一个没续,这个续了,一个月算下来有1000。如果这两个新学生也能谈下来,而且要到课程价格翻倍,最多一个人一个月能赚2000的课时费。再加上在精神病院上夜班那笔微弱但性价比较高的兼职收入……
真是,哎。
钱能止痛,为钱发电。
在餐巾纸上算了一遍之后,姜奇妙甚至都没有那么恐惧自己今天一时意气的“后果”了——她高中顶撞老师的后果残酷,完全在于那时的自己太过弱小,而周遭也无一人能帮她为结果负责。
人对于生存系统的恐惧,往往来源于被系统的控制者拿捏住了命脉。在学校的时候,那个命脉是文凭;而进入社会以后,这个命脉又成为了金钱。但在这一刻,姜奇妙看到了一个系统的巨大破绽——如果她拥有直接从社会里弄到钱的能力,公司作为那个与她直接交互的系统,对她的拿捏就变得很无力,很有限了。
此事从无旁人与她提及过,她也从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全具备直接从市场里赚钱的素质,而非必须通过公司这个“代理者”。
如果不是要养火龙……
姜奇妙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竟然已经在自己还没找回“愤怒”之前,就因为要养火龙,而被迫未雨绸缪。这就像她给自己提前撑起了一把钢筋铁骨的伞,然后就不需要再担忧头顶那把随时落下的利剑。
厨房里“咣咣”两声,似乎是小雅做完了饭,在磕铲子。饭香味溢满了整间屋子,出租屋里的灯也是暖黄色的。姜奇妙在这个由她自己租赁、布置的房间里,守着一只只认她为主的火龙。屋子里还有两个活物,一个是哈利波特送给她的小猫头鹰,一个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小哑炮。这是一个由她创建的、完全围绕她建立的稳定运转的系统。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刚刚在一张餐巾纸上计算出一笔足够她生活、租房和养龙的钱,这笔钱并非由任何狭义的系统间接赋予她,并非从谁的指缝里露给她,而是由姜奇妙实实在在地靠她自己,从这个世界里赚来的。这笔钱足以支撑这个在任何外人看来都很怪异的系统丝滑运转。
这笔钱如此少,但姜奇妙觉得这笔钱好重要。从市场里直接赚到钱会让人的心态产生这么巨大的转变,这是多年来按部就班、把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进个好单位当成人生唯一解的姜奇妙以前从未意识到的。
距离柯默出现在环球影城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两个月,但姜奇妙直到这个时刻,才实打实的意识到。
真正的魔法世界,降临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姜奇妙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她身子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把那头被初中生津津乐道的红色长发披着往后梳理。她仰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头顶的吊灯,甚至开始期待起,公司接下来要给自己宣判的“后果”。
就在这一刻,姜奇妙发现自己突然像个反派似的。
感觉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