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清蘩哂之,这种骗傻子的鬼话,连说书先生都不敢编出来糊弄茶客,只有蠢人和罪首两种角色才愿意相信这种鬼故事。
庄清蘩对齐安的这个县令除了名字外,两世没什么印象,只让人先盯着他:“确保那知县不要不明不白地死了就行。眼下最重要的是筹集粮食。”
提到了最赈灾最必不可少的一环,何妤更是比庄清蘩都头疼不已。
“我已派人先去附近的地方尽力调集物资。可重要的是,我诚觉户部无银,不能及时拨下来啊。”何妤担忧的神色依旧直白地写在脸上。
庄清蘩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让何妤继续说。她知道何妤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性格,这么说一定是有缘故的。
“慈圣太后离世已满五周年,陛下今年为太后操持的祭礼,规模可不谓不大。”
“陛下厚待宗室,今天岁起,将年俸翻了一倍,再过几个月,可就到年下了。”
……
真是一本烂账,庄清蘩听着何妤如同报菜名一般列举出来,这还只是大宗,没算上那些林林总总的零星琐耗。
比对前几年的开支,庄清蘩心中粗略算了一番,沉声道:“仅这些,户部就拿不出钱来救济一个县了?”
何妤闭眼,无奈将今岁最荒唐、靡费的支出也拿了出来,“陛下私下寻了户部,已拨款百万两白银,要给玄真观大肆翻修一下,多的说是添作香火钱。”
这是何妤昨日下值晚归时偶遇酒醉的户部侍郎,无意间听到的消息。
庄清蘩闻言蹙眉,她隐隐觉得这也许并非徽帝第一次如此行事。
去岁,徽帝要走明账修道观,大臣们群起反对,百姓议论纷纷,此事才作罢不议。
如今私下找户部要钱,真拿国库当取之不尽的钱庄了。
户部若除了核算开支外,还要替陛下粉饰太平,也确实一木难支。
身为人臣,又不能大肆指责徽帝,庄清蘩只能将矛头暂对玄真观:“玄真观是连只鸟都要换成银子做的吗?”
真是荒唐极了。
何妤眼底下一片青乌,心更如茶盏里的铁观音一般凉:“户部平日里账面就拖拉,平白多了这么大一个亏空,有心也无力啊。”
庄清蘩静默,没有回应何妤的忧虑话语,而后短叹一口气,朝书架走去,“妤娘,劳你研墨。”
何妤不明所以地拿过朱砂墨条,背过身依言照做,有些感慨:从庄清蘩外放回来、继任相位后,她就愈发跟不上庄清蘩的思路了。
虽然自己入朝为官的时间比庄清蘩还要早上两年,但是何妤早就将庄清蘩当作主心骨了。
眼前人处理大小事得宜,决策也未出过大差池。
推心置腹多年,她愿意一直做她的一支笔。
庄清蘩按照记忆里的顺序移动隔板,在樟木书架的暗格里摸索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盒子。
织银锦盒的表面包着一层淡淡的灰,显然主人很长时间没有拿出来过了。
庄清蘩轻轻擦拭锦盒上的这层浮灰,眉宇间不自觉带上半分柔和。
其实自从放进去后,庄清蘩就没拿出来过了。
她不想麻烦增送这个锦盒的主人,和自己联系密切一分,危险就多一分。
太多人盯着丞相的一举一动了,太多人希望她倒台了。
可是前世没有,今生更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如今庄清蘩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银,只能求助于她。
磨好的朱砂水静静伏在墨盘里,红与黑有一种静谧的和谐。
“钱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去买足量的急需品,早日送到齐安。”庄清蘩从笔挂上拿下一支平日惯用的狼毫,一改往日的笔迹,左手用朱笔写了几个大大的草字。
庄清蘩打开锦盒,里头盛放的是一方私章,何妤无意瞥见一眼,成色极好,用的是上佳的白玉。
庄清蘩新戳了艳红的印泥,在信笺上轻轻一盖,印章的边款不是寻常的字样,而是一个弯弯弦月的图案。
这是她们彼此之间约定好的暗号,若非知道内情,是作不了伪的。
虽然庄清蘩还存着几分犹豫,最终还是命暗卫赶紧将信笺送出去了。
何妤微讶,庄清蘩二十五年来冷清清一个人,没有亲族,也没听她提起过在外有什么故交,眼下她能求助于谁呢?
“你现在就去调集物资,陛下那有我作保。”庄清蘩最后与何妤商讨了一些细节便作罢。
何妤最是信任庄清蘩,赶忙匆忙离开去部署大小事宜,雷厉风行。
庄清蘩拿起密友送的私章,准备将它放回暗无天日的锦盒内,却注意到冷硬的玉身下压住了一个墨黑的名字。
庄清蘩盯着奏章上的署名沉思,葱管白的指甲轻轻地绕着名字画一个圈,指尖点了点苍白的纸面。
“范平澜”,是一个在前世参与谋反的佞臣,他为了自己的主子出了不少力。
略短的指甲猛地向下用力,重重一划,没有刺啦的刺耳声,端正工整的楷书被一道深深的凹痕劈开,如分作两半的山岳。
舔血的笔尖被放入水盂中清洗,也许是主人的力度太大,或者角度不对,庄清蘩略带薄茧的指腹上沾上了几滴水。
庄清蘩的眸色里闪着光,她有意地在皮肤上抹开水珠,红色流进皮肤的纹理之中。
加了香料的墨锭已经闻不出朱砂的味道了,可是她却提前嗅到了幽幽的腥臭味。
那就从献祭你开始,来一场盛大的改变吧。
如果刮骨疗伤救不了,那就断骨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