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种昙花一现的傻子并不值得宦海浮沉的人留意,这些嘴硬体弱的人挨不了几板子就会断气,然后化作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徽帝亦准备照例再问两个人,以示自己是一个虚怀若谷的君主。
虽未点到自己,但庄清蘩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陛下,臣以为程尚书言之有理。”话音刚落,宣政殿内的数十道目光几乎全都汇集到庄清蘩身上。
除了陆彧,依旧是那个目不斜视的模样。
而程懿故作反应,庄清蘩鲜少赞同自己的见解,他不知道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饶是面上仍波澜不惊的王崇明,心中的锣鼓也开始咚咚敲起来,为官数十载的经验在提醒他不对劲。
徽帝点头,自然不会不让这位行政一把手说话。
“臣愿为钦差大臣,替陛下安抚百姓。”一语惊起千层浪,沉寂许久的庄清蘩此刻却主动请缨。
殿内闻者面色更是一惊,这可真是一反常态的古怪事情。
庄清蘩拜相以来,不曾离开过京都,连老宋相的祭日都只是在府中简单祭拜洒扫。
“可这京中大小事务离不开爱卿。”徽帝语间故作两三分惋惜,言外之意就是拒绝了庄清蘩。
徽帝并不想丞相离开自己的视线,这样风筝的丝线就放得有些太长了,尽管庄清蘩比宋相乃至很多大臣都听话很多。
众人原以为这庄丞相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庄清蘩却一再恳求。
“黄口小儿都知,国家大事全依赖陛下一人之英明神武。臣乃顽石,不过幸受陛下与老师点拨,实施诸令。况诸位同僚风流蕴藉,也可代臣处理日常琐事。”
庄清蘩吐露的几句溢美之词让徽帝很适用,但徽帝并无松口之意。
“老师骤然仙逝,臣闻之时心绞肉痛。然彼时百废俱兴,臣不敢以私情坏国事。如此见罪于恩师,以至逝者不肯入梦。而今百姓安居乐业,臣求躬身祭扫坟茔,已全师生情谊。”庄清蘩言辞恳切,真情流露,语调悲凉。
语毕,庄清蘩起身叩首,再行大礼。
眼见徽帝有些恍惚,大部分臣子也装作为此话而感动肺腑。
为什么说是装呢?除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外,许多人早早扔了细腻情感,铁石心肠才配得上这身华美官服。
孺慕之情涌入脑中,徽帝已然渐渐忘记了老师的严厉,但却牢牢记得与宋相的点滴琐事。
两世为臣的庄相太了解徽帝的脾性了,这样合乎情理的理由是不会引起徽帝的反感的。
徽帝又眯眼在王崇明身上停了一会,也不知道庄清蘩的哪句话入了他的耳朵,竟点头应了。
庄清蘩没想到竟格外的顺利,原以为还要再如泣如诉一番。
徽帝心中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他不会让藏着包庇之心的高门子弟去,世家近些年有些过分了。
站在利益对立面的寒门官员去了,才会真心办事,给王家一个警告,也给这些贵族一个警告:再贵能贵重得过天子吗?
庄清蘩要去是徽帝没想到的,但既然不打乱自己的算盘,仅此满足她一次又何妨呢?
养只有能力、又忠心听话的宠物是要费很大心血的,徽帝失去了年轻时装作不厌其烦礼贤下士的伪装欲望。
皇帝和丞相达成共识,都一锤定音了,做臣子的也不好回驳什么。
只是也有一两个大臣朝钱政那边望去,似乎在期冀些什么。
钱政自是感受到了,脸色泛青,真是准备把他当傻子用了。
君臣就齐安河堤塌方一事讨论了许久,此刻都有些疲乏劳累。现下既有了结果,徽帝立刻就放了大伙归家。
庄清蘩走出殿外百余米,就被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林公公喊住。
“庄相留步,陛下有请。”林公公有些胖,追上来时还带着粗重的喘气声,他笑容可掬,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人向来对自己的名字敏感,加上太监尖锐的音色特别,庄清蘩听到林公公喊自己后就立即转身。
不料没看见林公公,杏眼先是瞧见了这抹年轻的紫色,再往上,细长的脖颈上顶了一张熟悉的脸。
眼神相撞,庄清蘩立刻将视线往后移,压下心中积攒的异样涌动。
常执笔的那只手同时探入衣袖,习惯性想去抓手腕处的白玉菩提手串。
皓腕处空空荡荡,庄清蘩才想起进宫来得又匆忙,并未佩戴。
陆彧狭长凤目间一片冷色,淡然朝庄清蘩行礼问好。
他虽从来都不将庄清蘩放在眼里,但面子功夫做得全,只因他必须得向一品的丞相见礼。
程懿也跟着打招呼示意一番,目光流连在庄清蘩帽间别致的荷花上。
对待这二人,庄清蘩从来都算不上热情,略略点头回礼,脚程微微加快。
与陆彧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庄清蘩更是坦然地面对自己增生的厌恶情绪,在心中默诉:“陆彧,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