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家都是簪缨世家,结为姻亲更是常见之事,几代下来,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的。
虽说近些年来联姻之事少了,但往上多细数几代,谁知道你身体里到底流了几家的血。
朝堂是一池任人趟的脏水,王崇明可以装作一条人畜无害的鱼,没事吐个泡泡,这是无伤大雅的。
但谁都没想到王崇明是一条吃不饱的金鱼,敢贪墨大半银两,修一个豆腐河堤出来,真不知道他是预备被撑死还是毒死。
陆彧先尝了金齑玉脍,白嫩的薄片透明可见,蘸上一小碟芥子汁,又动了一筷子后,不紧不慢地轻飘飘吐出一句话:“姑母适才传来消息,皇后有孕了。”
“这是出门看黄历了还是撞了狗屎运?”程懿冷笑一声,似不太满意这个结果,将剩余的果子直接扔回了瓷盘里。
陆彧的姑母是徽帝的贵妃,而程懿的母亲乃是徽帝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永安长公主。
长公主同程家在后宫内埋的线人和势力也不容小觑,现下却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
中宫有孕却秘而不宣,若非陆彧告知,自己也要一直蒙在鼓里。
“赵锦平那副病歪歪的样子,舅舅不还是小心提防着。”程懿嗤笑一声,一想到那个气弱的表兄弟,语气中满是不屑。
徽帝忌讳世家,后宫里世家女不少。但由世家女生下,长大成人的皇子仅仅钱氏一家的二皇子。
“谁知道能否安然等到生产那一日呢?”陆彧筷箸间不留情,又夹了鱼脍,言语间也不留面,一语中的。
程懿自是无言点头。
陆彧扫了一眼各式方盘圆碟里的各式菜色,略过羊羹,最后尝了一口鲜甜爽脆的油焖笋,便放下筷子。
此时芜琴轻轻敲门,端着一碗窝了三个荷包蛋的银丝面进来,还配上了时令的爽口酱菜。
程懿不像陆彧一般,对吃食如此讲究,只点名要吃碗面。
程懿到陆彧身边的位置就近坐下,扫了托盘里的几小碟,似不大满意,挑眉问:“可有桂花蜜藕?”
芜琴纳罕,程懿可从未点过这道菜,“不巧了,今日备下的都售出去了。”
“明日给您留一份?先上一份藕鲊,调成酸甜口的,也开胃得很呢?”芜琴当即又给了程懿第二个选择。
程懿无所谓地摇摇头:“不必麻烦了。”,他不过一时兴起。
芜琴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陆彧今日吃得也不算多。
水晶脍一口未动,佛跳墙送出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只有三四道菜像被人动过的模样。
陆彧可是顶挑剔的食客,平日里他不品尝点头,芜琴都不同意在食单上添一道新菜。
芜琴想:难道这新聘的厨子是个名不副实的绣花枕头?不成,这可是她开了大价钱从外头挖来的。
“可是今日后厨的火候不足?”芜琴往后撤两步,隔着八仙桌一点距离,用手帕虚掩在红唇前,试探性地问一两句。
陆彧反问:“可有炸白荷?”
芜琴浓长的眉毛微蹙,不知面前二人打什么哑谜呢,也不知道这荷花怎么惹了这两位,连母带子都一并要吃拆入腹。
“如今是是桂花娘娘主事的季节,这香远益清的主子我可请不动。来年入夏,我必早早喊人承上一池方塘,莫说炸白荷,就是炒荷叶杆都成。”
虽没吃到想点的那道菜,但芜琴不愧是掌柜的,三言两句间就能将客人哄得服服帖帖的。
见陆彧神色冷厉,却不再回应,只独自斟了一杯冷酒喝,芜琴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程懿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金灿灿的荷包蛋,打趣芜琴:“芜掌柜还不躲下去,他吃不成炸白荷,等会将你下油锅炸成酥香金黄模样,馋昏底下的散客。”
芜琴巴不得能走了,如躲瘟神般连忙行个万福礼退下。
“她怎么那么怕你?你克扣人家月俸禄了?”程懿见芜琴迅速的动作失笑。
陆彧没理程懿,朝走得不远的芜琴吩咐:“再给他添一个荷包蛋。”
这便是要堵住他的嘴了,程懿挑眉,可偏生爱和陆彧这样的冷面人玩笑:“怎么突然想吃炸白荷了?”
陆彧罕见地没做一个锯了嘴的葫芦,修长玉指把玩着酒盏,如赏名器文物,剑眉星目间暗含讽意:“你见过秋日里的荷花吗?”
程懿自是听懂了,放下银箸,凑近调笑:“你竟瞧见了这般细微的变化?我当你一概看不见这些呢?”
“怎就如此说人家呢?你罕见如此关心一位娘子,莫不是芳心暗许了?”
陆彧不曾将眼神分给程懿,将手中的酒盏掷出去,程懿笑嘻嘻地接住了,而后如耍宝般又在手里玩了一圈酒盏。
陆彧也懒得解释,世人都说庄清蘩是个仁心仁爱的丞相,可他不信。都是在朝为官的,谁不是一颗黑心藏在官袍下面?
左右不过庄清蘩更会装一些,更伪善一些,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总有敞开黑心、露出獠牙咬人的那一刻。
他期待面具之下的她面目全非。
芜琴这边知道陆彧在戏言,也没吩咐厨房真的再煎一个荷包蛋。
用完饭后,二人自是打道回府。
程懿甫一回到公主府,小厮就喜气洋洋地提着个食盒过来。
程懿没打开,就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他隐约猜到盒子里是什么。
果不其然,这食盒里就一道菜,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程懿索性连表情都懒得控制了,不呛回来,陆彧今晚是难以入眠吗?
偏小厮还一个劲地献殷勤:“陆大人还专门吩咐淋了一圈香油呢。”
程懿双目朝天花看,翻了一个白眼,嘴上不言语,心里百转千回骂了句:陆彧的心眼,连芝麻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