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清蘩凝眸仔细盯着江生的脸,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还没想明白,苦主竟撑着一口气追上来了。
她伸手就想拽江生的胳膊。
庄清蘩及时回护懵然的江生,怀枝则上前隔绝开来这来势汹汹的妇人。
怀枝的力气自然比寻常耕种纺织的女人大许多,三下两下之间,只守不攻,拦住妇人所有动作。
“都来看啊,有人偷玉米啊,他们人多,就欺负我啊!”妇人眼见无法近身,干脆一屁股顺势坐在地上,抱着怀枝的小腿,开始哭天喊地起来。
敦实的身体击起周身小片飞扬的尘土,糊眼的沙尘和堵耳的哭喊声交织在曚昽的天色中。
江生有些不安地躁动,庄清蘩安抚意味的点了点他的肩膀,絮语让他不要慌张。
江生已经很多日没洗澡过了,同龄的孩子都笑他是小脏乞丐,但他并不为此窘迫,风餐露宿的生活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只是此时,他却觉得自己不该弄脏了这位善良娘子的漂亮衣裙,于是他想离庄清蘩远一点。
“您的损失,我们来赔偿。”庄清蘩自知理亏,想善了此事。
江生闻言,想要后退的动作一顿。
“真的?”妇女一抹眼睛,迅速站了起来,又打量了一眼庄清蘩的穿着,同意不再追究。
怀枝给了她两百文,妇人最是门清作物的市价,使出无影手迅速接过钱财,生怕庄清蘩脑子转过弯来反悔。
接过钱,她还不忘记狠狠地剜了江生一眼,教训他:“算你这个死丫头走运,还不谢谢贵人。”
“你是女娘?”庄清蘩长眉深蹙,同眉心连绵成起伏的山脉,杏眸中的疑惑更是快要夺眶而出,仿佛有人将惊讶二字写在了庄清蘩白净的面容之上。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如此失态。
“什么?你是女娘?!”怀枝更是不可置信地重复,不死心地仔细打量眼前雌雄难辨的江生。
那妇人看形势不对劲,丢下一颗询问八卦的心,连忙跑了。
两道探究的目光不带掩饰地一起扫向江生,本因窃物而心虚的女孩此刻更加无地自容。
炙热的目光对江生来说就像冰冷的刀片,在这场三个人良久的沉默中,江生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凌迟。
江生颠沛流离了两三个月,浑身脏兮兮的,像裹了一层锅灰,未长开的五官更是不明显,她又身着男儿衣物。
若不是大娘的话,庄清蘩也没反应过来。
“我应该是男子吗?”江生攥着灰扑扑的衣角,顶着压力无措地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庄清蘩有些机械地开口,她的脑子一片混沌。
“江河海。”细若蚊蝇的回答声响起,好在庄清蘩和她离得近。
庄清蘩拿出一条绣了一丛劲竹子的汗巾,动作轻柔缓慢,甚至有些抖,她在擦江河海脸上的灰。
望着酷似的两张脸,庄清蘩确定,她要找的江生就是一位女子。
眸间似结上一层霾,庄清蘩望向江生的眼神更是带上失望缺憾。
庄清蘩想叹气,却发现喉腔已然不由自己主宰,泪眼涟涟太浅,长吁短叹太慢,哪怕此刻屏息而逝都无以劝解她心中的郁悒。
她来不及欣喜这般经天纬地之才的是个女人,只徒留对自己的失望。
庄清蘩至今记得在延和殿那日受封那日的情形,徽帝亲赐茶汤,首领太监宣读旨意,百官恭贺。
同僚都夸她持重沉稳,夸了她很多很多,说她合该作南秦女相,合该为第一。
但是只有庄清蘩自己知道,在受封前一日晚上,她根本激动地难以入睡,陪着月亮上值,等着旭日东升。
她以为有自己这一个先例,有何妤这样的女娘,便可以向世人证明女子不输于男子。
可是她们好像活在自己建的桃花源之中去了,后遂无问津者。
原来大千世界之中,有女人,有男人,还有庄清蘩。
他们认可她的才智,却否定她作为女子所做的一切。
这般对庄清蘩来说,就好比愚公移山,移错了一座山,是一个比夜郎自大还要可笑的笑话。
愚公可以重新移山,那他们心中的成见呢?
庄清蘩移不掉。
自己是女相,江河海却要男扮女装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那自己办女学、努力为女子谋求的为官之路又算什么呢?
辛酸,心酸。
怪不得他们都将女子入仕看作一个大笑话。
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为什么怀枝找了四年都找不到江生。
一个化名就要大海捞针了,何况是一个错误的性别。
可这不是江生的错,不是怀枝的错,更不是自己的问题。
他们不真心实意地敬自己又如何呢?见面不还是要朝自己低头行礼。
为什么要移那座山呢?
让他们适应不就好了,让他们成为盆地,让我们成为高山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