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冥冥之中,二人早有了联系。
“我一个人走得慢,到齐安,事情也该解决了。”江河海盯着留仙裙上的菱格花草纹,娓娓道来。
“庄清蘩?”
庄清蘩平淡如水的情绪泛起波澜,如有人偷渡在她心海之上,几分自嘲的语气跟着飘了出来。
“她,不见得能庇护你。”
江河海女扮男装入朝的冲击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庄清蘩仍有些情绪未化解开来,果断地做出结论。
“不,她庇护过许多人。”江河海猛地抬起下颌,忍不住反驳,连簪上的短流苏都跟着晃动。
“丰和七年,齐大人治水不力,陛下下令处死,庄相进言,才改为流放。”
哦,不过这好像是丰和八年的事。流放到极寒之地,也算一线生机吗?
“丰和十一年,玉西县闹了灾荒,是她主张放粮,救了我们的命。”
其实朝廷根本不愿放出太多粮食,她和何妤等人筹钱额外购置了粮食送过去。
“丰和十二年,陛下欲大兴土木,翻修玄真观,是庄相冒死劝谏。”
犹记徽帝彼时气得将反对的奏疏一把火烧了。奈何朝野上下难得都统一意见,徽帝才不得已搁下。
这是文武百官的功劳,怎么传着传着倒成为她一个人的义举?
不过提到玄真观,庄清蘩心火就旺,不过一年,徽帝就如同处置粪土一般,将银子给洒了出去。
对面的少女越说越急,即使说错了几个字也无暇纠正。
庄清蘩听她细数自己的事迹,面上神色依旧平静,教人不知她心中所想。
“丰和……”
庄清蘩起身倒了一杯茶给江河海,不知道她说得渴不渴,自己听得都有点口干舌燥了。
江河海一时呆呆的,反应过来多,面颊迅速爬上酡红色,略显讪讪,一时忘情,讲得有些太多了。
自己好像太激动了……
“坐”而论道已经满足不了对面的人了,如果再说下去,庄清蘩感觉她都要站起来了。
这番模样,倒是有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可能了。
“我在京城置有产业,可以安排你进书塾。”庄清蘩等着小姑娘一骨碌喝完一碗茶,抛出橄榄枝,也不讲什么过渡。
高门贵女读书识字在南朝是常见的事,大都请专人入府教学。
再次一等的,也不乏有钱人家将女儿家送到女学。
像江河海这样平民出身的女子在律令上也是能入学堂读书的,但现实里却又少之又少。
庄清蘩知道平民女子读书不易,两世都特地在齐安为寒门设置了女学,不收学子学费,还一律供应食宿。
庄清蘩希望这股风潮兴盛起来,可是前世过身后,学堂也一蹶不振,陆陆续续地倒了。
思及此处,庄清蘩的眸光暗了暗。
乍一听到这番话,江河海的眼眸像夜幕中的星星一样迅速闪了闪,坐在对面的庄清蘩自然也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种感觉就像在掌心里放了一把稻谷,诱惑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一样。
是选择被圈养黄金的鸟笼中,扑腾上锈的羽毛;还是翱翔在苍穹中,面临随时被折翼的风险?
“您给我的恩情已经足够大了,我本不该拂了您的好意,可我想去齐安。”江河海脆生生的回答再度让庄清蘩有些意外。
她望向庄清蘩的眸子,几乎没有犹豫,坚定地做出选择。
想到自己接到怀枝的密信时,还在左右为难,庄清蘩就觉得有些好笑。
如今只江河海一句话,她就消了带她走的心思,想来真是自有因果。
庄清蘩第一次见到何妤时,就知道她会是一只高飞的鸿鹄。
至于江河海,她是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麻雀?
也许她将两种选择带来的的结果都想得太极端了呢?
也许这是一只生于乡野,翔于碧空,能搅动京城风云的鹏鸟呢?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那就天高任鸟飞吧,庄清蘩愿借东风,助她上青云。
“好,我会安排人一路护送你到齐安的。”庄清蘩颔首,径直起身离开。
希望无论有没有自己的干预,她的人生轨迹依旧正常。
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江河海有些怅然若失,她趴在妆台上,开始放空大脑。
又要一个人出发了。
她顺从本心,拒绝了庄清蘩的好意,现下又有些后悔。
“若来日有幸在京都会面,我愿亲自为小娘子梳发。”
是陶小姐的声音!
江河海猛然坐起,小手抚上鬓发,希冀的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门窗上,似要学张衡也凿出一个洞来窥光一般。
她无端的相信,她会为她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