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被无限放大。秦默心里速记着交谈的内容,习惯性地反复默念,确保记录无误。
庄清蘩如愿成了太阳的宠儿,金乌配合着心上人的心情,越升越高,炽热地罩在掌柜们的身上。
光是站着太便宜这群黑心肝的了,庄清蘩需要烈焰炙烤他们。
她预设好了所有可能性,昨夜还担心天时不护佑自己这边,如今倒是不用担心了。
这些口腹蜜剑的商人太喜欢吐苦水了,一分的痛说成十分的罪。不翻面烤烤,怎么煸出蜜水?
太阳是热情的造物主,它毫不吝啬地、平等地向掌柜们展示了自己爱的光辉。
光束亮晶晶地洒下来,与干站着的掌柜不同。
庄清蘩所坐的这把交椅上有一个荷叶托靠枕,庄清蘩将头枕上去,娴适地倚在交椅的背板上,闭目养神。
怀枝更是拿了一把油纸伞为庄清蘩遮荫,此景如一幅秋光小憩图般悠闲美好。
不过一刻钟,竟有一个掌柜倒了下去,众掌柜装作关心模样地围上去,议论纷纷。
“快来快来,这老陈昏过去了。”
“要是真出了人命,可了不得了。”
更有掌柜悄悄瞥向庄清蘩的方向,庄清蘩以折扇掩面,连眼皮都未掀起来过。
怀枝佩服庄清蘩极了,她家丞相怎么能将这些奸懒的掌柜预判得那么准。
怀枝做了一个手势,只见一个大夫背着药箱凑近,拿出一根银针,朝百会穴扎了一下,疼得装晕的那个掌柜顿时醒了过来。
小厮更是端着一碗黑棕颜色的水灌进那掌柜的嘴里。
陈掌柜只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这什么东西,苦死了。”
小厮不接茶碗:“这是凉茶,我家主人怕诸位久站难受,特意备下的。良药苦口利于病,您喝完了才好。”
本就口干舌燥,这苦味的凉茶更是让人嘴里发麻。
见装晕无果,围着的掌柜也如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鸟儿般四散开来。
齐明谨慎地等着庄清蘩的下文,庄清蘩则一直阖目休息,如在无人之地。
齐明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发现庄清蘩迟迟没有动作,朝秦默的方向露出一截手,指向庄清蘩,等一个请示。
秦默亦坐在阴凉处,没有理会,只是用手抚平褶皱的纸张,整理着记录的谈话。
没有下一步明确指令,其他人只能直直地等着。
汗珠从湿黑的发末中滚出来,珠圆般的透明模样,滑滑地路过脑门,留下汗唧唧一道线。
掌柜们挤在小小的一处,一倍的热变成了十倍的热,整个人同被按入烧开的水里一般不适。
半个时辰过去了,太阳依旧在肆无忌惮地展示自己的火热。
被掷碎的“莲瓣”,外瓣杂着蓝绿色,孤零零地败在石面上,青梅竹马的茶渍早已臣服于金乌。
庄清蘩直起腰身,朝左微微挪动位置,小憩养回了部分精气神,不过毕竟不是卧床,睡起来还是不太舒服。
此时庄清蘩再微小的动作在掌柜们眼中也是希冀。
可惜唯一可以恩赐露水的人仍懒洋洋地闭目养浩然之气。
咸咸的汗水蒸湿整张泛红的脸,抬手擦汗,唇缝里又满满涌入咸咸的苦味,量小咸苦的汗水对干燥的唇瓣只是杯水车薪。
这群掌柜们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即使如此,也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主动离开,他们就成群结队地站着比定力。
这些人在县里不说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也是有头有脸的角色。在家里有奴仆伺候着,在外面有小商贩奉承着。
其中经历过最大的风浪可能就是被秦默下狱,下狱都没有受皮肉之苦,哪里体验过在太阳底下一直站着的滋味。
时间又悄悄从指缝里溜走半个时辰。
洒金折扇从脸上滑落,庄清蘩单手接住,而后正襟危坐。
掌柜们如蒙恩赦般看着终于动作的庄清蘩。
庄清蘩却依旧未理睬对面的人,只空出另一只手拿起银叉。
梨肉不过切成骰子般大小,庄清蘩一连往嘴中送了几个,细嚼慢咽,仿佛在尝什么舍不得下咽的珍馐美味。
掌柜们隔着三尺远的距离,无意识地不断分泌口水,鼻间更是飘过雪梨的清香味,口里又好像尝到了多汁的甜味一般。
瞧着庄清蘩慢条斯理的动作,掌柜们心痒难耐,恨不得冲上去按住庄清蘩的脑袋,让她将梨肉连带冰凉的盘子一并吞下,才能真真切切不负梨花仙子的悉心养护。
庄清蘩馋完这一众掌柜,又摇扇扇风,鬓间碎发跟着轻轻飘动,真是羡煞众人。
庄清蘩瞟一眼这群汗水裹着的人,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干咳一声。
听着这富含引导性的声音,掌柜们觉得自己干涩的喉咙又开始发痒了。
迎着对面渴望的眼神,庄清蘩不语,只将晒得温热的茶水仰头慢慢一饮而尽,她一改习惯性地小口小口缀饮,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掌柜们的下巴跟着庄清蘩仰起的脖颈升起一个角度,听着刻意的吞水声,两腮内不自觉地分泌液体,不断做着吞咽的动作。
空空的平口盏就像商人们落空的心情。
庄清蘩往另外一个平口茶盏里倒水,悦耳的倾水声成了商人们最动听的曲目唱段。
庄清蘩端起茶水,不泛波澜的嗓音向齐明发出邀请,“齐掌柜,请尽饮此茶。”
齐明受宠若惊,连忙上前,因着太急迫的缘故,还差点摔了个趔趄。
一定是这甘甜的茶水浸润过喉咙的原因,齐明听着庄清蘩的声音都动听了几分,面目更加眉清目秀了,恍如家下妇人供奉的观音娘娘。
齐明意识呆呆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茶水的,只是本能地牛饮。
这茶盏里的茶是吓煞人香,还是铁观音?
闻起来比雨前茶润,比明前茶浓。
一定是绝世好茶!
齐明的鼻子像犬一样耸动,感受幻想中的芬芳。
入口的水没有幻想中的浓郁茶香,只有喇嗓子的劣质茶末口感。
可是齐明实在是太渴了。
在同行的翘首中,同时心里带着几分微妙的矜骄感觉,齐明喝完了一盏称不上茶的茶。
不仅如此,庄清蘩还将装满梨肉的银盘递给齐明。
齐明忍住张开血盆大口的冲动,腼腆地尝了一小块梨肉,他吞咽的速度太快,以致没尝出什么滋味。
怀枝瞧着齐明,莫名联想到自己喂小猫小狗的样子。
红漆茶几上已空出位置,庄清蘩支颐,略带满意地看着齐明的举动,平平地开口,语气如阎王催命般:“一口梨,一千金,一杯茶,一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