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彧觉得这第三杯茶是带着恩怨的,他明明已经醒过来了。
脑中晃过夜宴碎片,陆彧又莫名想到那盏果酒,庄清蘩这算要他莫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庄清蘩,果然没错看你。
透心凉的茶水打湿陆彧的额发,茶水混作晶莹挂在黑睫上,不断簌簌落下,滴在他袍边。
衣冠不整,湿哒哒的里衣贴在皮肤上,很难受,陆彧有些被第三杯水泼懵了。
庄清蘩随手将杯子掷下,一言不发地走了。
醒过神,陆彧凤目间囚着越来越远的庄清蘩,她乌髻后绑的两根蓝绳随风交叠,像一只脆弱美丽的蝴蝶,不存眷恋,毫不留情地飞走,带走春天。
蝶翼沾了水就不能飞了,陆彧想掐死这只见过他丑态的蝴蝶,这样就能保守这独家秘密。
水滴仍顺着挺如山的鼻梁滑下,滴在干燥红唇时,陆彧不顾仪态地张唇,露出森骨白齿,一下将茶滴猛然吞下,动作间仿佛嚼的是泼茶之人,盯着远处大口咀嚼。
庄清蘩朝右拐,正遇上追风奔来的程懿,将她xx耳坠带得前后晃。
程懿面色凝重,急刹住步伐,才没有撞上庄清蘩。
“人没事。”庄清蘩简单留下一句话,跟怀枝扬长而去,她可没闲心看兄弟情深的戏码。
陆彧将湿发往后捋,单手拉紧松垮的领口,再掸干净袍上黄灰。
程懿见的便是陆彧这副遭难模样,他带着怒火一脚踢远香炉,两手穿过陆彧肋下,想慢慢扶起他。
陆彧压下程懿手腕,不要他助力,反手拉着案腿,露出半截带血的小臂,借力自个儿缓缓起身。
程懿仍虚环在陆彧腰外,防人又踉跄摔下去。
程懿去拎鼓凳,定睛一看,三只空茶杯并排大致朝一字摆开。
弄什么呢,真不吉利,程懿伸手拨远一个,再急忙让陆彧坐下歇力。
“你如何了?我刚在廊下遇见庄清蘩。”程懿站着,连给自己搬一个凳子的时间都不留,半俯身急问。
“身长约五尺三寸,体态匀称,柳叶眉,尖脸,着黄褙子。”陆彧是来替程懿取东西的,因在公主府,暗卫竟也懈怠几分。
等发觉不对时,陆彧挥袖扫灭焚了迷香的铜炉,仍为时已晚。
陆彧手脚发软,靠在桌腿,用最后仅存的力气拔下玉簪,往小臂处狠扎,试图保持清醒,奈何无济于事。
陷入昏迷前,陆彧迷糊瞥见过钱如媛一眼,只一瞥就给足了他信息。
“一女子借药力,要与我……燕好。”陆彧犹豫一瞬,不耐吐出这个词,他居然也有被霸王硬上弓的一日。
程懿在陆彧面前不掩饰,黑脸阴云密布,立即让人暗中去找大致符合面容特征的女眷,记录在册,一个不许放过。
“也许志不在我,在这书房的主人。”陆彧多智,一瞬扩展了思路。
至于可恨的庄清蘩扮演的是什么角色,陆彧也有点举棋不定,坐收渔翁之利?
程懿默了一瞬,抚掌怒笑:“好啊,害我亲妹,伤我兄弟,真当我程懿是个软柿子啊。”
怎么还牵扯到程懿的爱如珍宝的妹妹?陆彧不解。
庄清蘩最先令含璃去通知程懿,程懿很快便知道来龙去脉,这才急急奔来。
陆彧长指屈在案上,听庄清蘩所作所为,不置好坏,只轻敲一声。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想知道她这次画什么皮,抓住那群蠢人,答案自会浮出水面。
“借你浴室一用。”陆彧扶着桌角站稳,亦让程懿不要怒火上脑。
四季花鸟图屏风外放的小几上放了一件熨烫好的如意云纹宝蓝色外袍,陆彧沉声道:“换一件。”
他近日都不想见到蓝色,连日下雨最好。
开春后,陆彧不常在公主府留宿,衣柜里也都是冬衣,好在程懿与他身形相似,便拿了新裁的袍子来。
程懿那贴身小厮李远又拿来一件粉袍,尚未细看什么款式纹路,陆彧就嫌道:“没有稳重些的颜色?”
“有一件紫袍和白袍,其余衣裳,少爷都穿过。”李远忙解释,他知道陆彧有些洁癖。
“都拿来。”陆彧绰影映在屏风,单手摩挲玉簪,神色难辨。
陆彧拎起松松垮垮的金线白袍,料子轻薄,他不知道程懿穿这身露骨的衣裳要去哪。
只能穿那件紫袍了,程懿要衣服上密绣这么多艳花做什么。
陆彧凤目失焦,没说话,捞起宝蓝外袍套上了。
庄清蘩归宴,适才那心虚而逃的女子也在,二人隔着一众如花美人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