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踏雪悠扬地甩动马尾,李远为二人打帘。
程懿先下,他看了一圈周遭街景,闭眼,再又睁眼,确定没看错府邸牌匾后,程懿压下踹李远的想法,抿出一道僵直的笑,转头问他,“为什么不先回公主府?”
“林协和我说,先回陆府,我想是您和陆少爷传的话。”李远笑得露出牙齿,心里直冒汗,希望伸手不打笑脸人哦吧。
其实公主府和陆府离的也不算很远。
“哦。”程懿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转身冷脸把马杌撤了,哼一声,“先回公主府。”
怎么他被陆彧嬉戏,李远还能被四肢发达的林协使唤呢?平常不是挺精明的吗?
陆彧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他半缩在鞍座后,狭长的眼睛眯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懿知道陆彧是不会跳下来的,太不雅观了。
程懿紧紧拎着马杌,直接“赶”他,“好了好了,陆公子,回去吧,再带您转一圈。”
另一个杌凳被摆好,程懿看见了林协箭袖之下虬结有力的肌肉,更坚定他之前的想法想法,“他要把李远丢进暗卫堆里练一练。”
程懿把那个放好的杌凳挪走,亲自为陆彧重新摆了一个,略不满道:“陆不困你不是有马车吗?溜我玩呢?”
“若有女郎朝你程不难扔刺梨,我为楠木,正好为你挡一二。”陆彧对折收起马杌,亦重新摆,挥袖请程懿上马车。
程懿心情大好,撩开两侧的小帘,朗笑贫嘴一句:“准了。”
林协不太明白,接过陆彧手里的杌凳:他不是放好了一个吗?为什么他们要重新弄。
是夜,月朗星稀,夏蝉未醒,金蟾不叫,庭中寂静一片。
陆彧换了一身燕居服,眉眼并未随和下来,眼里化不开的浓夜黑,以及一点惫色。
书房的雕花门是敞开的,陆蓉先扣门提醒,再进来行礼,“见过家主。”
本该放笔墨纸砚的书案被清理干净,莹白贴上冷白,他将书案中间的白瓷赏瓶拿近。
里头是专门培育的长杆牡丹,美丽但羸弱,魏紫本不适合这么培育。
咔嚓一声,一朵魏紫被砍了手,灯火几盏,并不亮堂,叶片簌簌飘在长砖铺地上,不大显眼。
“陆……蓉?”陆彧思考一阵,狭长眼睛中略过一阵奇怪,很慢地报出她的闺名。
“是,阿蓉字蓉娘。”女子声音怯小,但又不至令座中人听不清。
“二叔遣你来的?”陆彧扫她一眼,长得与她父亲不是很像,便再不正眼看她。
“父亲令长兄来,可他不敢。”陆蓉的声音并未完全褪去稚气,她慢慢解释,“至于蓉娘为什么来?我想,陆蓉应该听家主的,而不是父亲的。”
陆彧将张牙舞爪的银剪合上,像五花大绑了螃蟹的短钳。
但他却并未移开赏瓶,堆叠的花朵有些碍眼,二人只能从枝叶缝隙中窥探对方的反应。
“继续说。”
“您明白,我父亲,我哥哥,都是不成气候,贪小利的蠢人。”陆蓉直言不讳,她略移动眼神,意图从牡丹长长交错的花杆中观测陆彧的反应。
“继续。”陆彧宽掌抚上扶手,看不出他任何反应。
“二房的生意我都摸清楚了,一些管家我也有所交情……蓉娘比他们更知道荣损一体的道理。”陆蓉慢慢掀开自己手上的牌,纤细叶杆后的狭长黑瞳如古井般深不见底。
是自己没有说到他心中最在意的点?可若是他一点心帆都不动,何必留下自己说话。
“你及笄否?”陆彧拿起一朵牡丹细细端详。
陆蓉眼眸忽亮,脑中软软的断弦被续起,胸有成竹道:“您不必担心我外嫁,若是真的能替您掌管二房产业,我要招赘。”
又是咔嚓一声,陆蓉咬唇,她不自觉放大地呼吸声,眼神跟着把着剪子的那只手。
陆彧将杆剪掉约莫原来三分之一长度,牡丹在赏瓶的位置瞬间矮了一截,陆蓉能完全看见陆彧的神色了。
陆蓉两眼放亮,这便是成了一半了,他剪去了横在二人之间的名贵魏紫。
仔细思索那些坊间真假参半的传闻,陆蓉忍不住大胆道:“若是生了一个聪明孩子,合您的心意,还希望您能帮忙教导……”
一道利落银光闪过,陆彧的动作带着一点怒气,他道:“适可而止。”
陆彧将剪子抛向半空,又徒手接回,完全不怕见血,重复两回,看得陆蓉心惊,他道:“你比他们聪明,但别耍小聪明。”
最后重重咔嚓一声,陆彧将几枝牡丹剪下,将开得最败的那朵给陆蓉。
陆蓉双手接过,重瓣魏紫开得很大,她托花的手完全被掩在花瓣之下。
你的枝被银器无情的剪下,那便只能接受我给的养分了。
陆蓉如是想,陆彧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