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允洮没有提前跟江抚明打过招呼就直接抱着枕被登门了,但是江抚明见江允洮来,也没赶她,只是默默将自己的枕头挪去里面,想起什么,又挪到外面来,转身对江允洮说,
“你睡里面。”
江允洮反正不挑,说到底她不是来跟江抚明争睡里面还是睡外面的问题的。
晚上熄了灯烛,江允洮和江抚明刚坐到床边,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江信成顺着月光铺就的小径走进来,但是一转身,他的脚步停住。
三个人在屋中对视,江信成目光沉沉,闪过片刻的不耐,质问江允洮道:
“你怎么在这?”
江允洮紧张得手心冒汗,可余光瞥见旁边四肢僵硬,手指默默将床单揪紧的江抚明,江允洮站起来挡在江抚明面前,微笑着冲江信成解释,
“父亲,是这样的,我前几日梦魇,睡不好,想着来堂妹这两人作伴,或许能好些。”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
“行,我知道了。”
江信成说完后,将目光移到江抚明身上,沉沉地盯着她看了会,才转身离开。
只是这样的借口混一两日可行,三个月过去,江允洮那精神头没法叫人觉着她连着三个月都是没睡好的样子,于是江信成让苏湘玉带着江允洮回娘家住,将江允洮梦魇难眠需要人陪的借口给破了。
江允洮提了几次她不想去外祖家,却也没人理她,一路被苏湘玉拽上了马车。
她们本来是要在外祖家待三天,但江允洮担心江抚明担心得紧,当天下午就嚷着要回家。
她的请求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苏湘玉见她沮丧,哄她说三天后回家让父亲给她买簪子,而今就好生在外祖家玩一阵。
虽然能得新簪子,江允洮是高兴的,可这高兴也就短暂地将她焦躁担忧的情绪抚平了一瞬,在旁边坐着稍微静一会,江允洮的思绪就完全没法控制地飘到了江抚明身上,她就不住地想,江信成早上外出当值,江抚明应该没什么事,但是到了晚上,若是江信成回到家中,府上又只有她一个……
江允洮简直不敢想下去。
一旁大人们围桌坐着聊天,苏湘玉剥了个橘子,让婢子递过来,转头又听着别人说的话笑了起来。
婢子将橘子拿到江允洮跟前,江允洮吃了一瓣橘子就不吃了,心里铆了个主意,待用过晚饭,趁大人们不注意,直接自作主张携着几个婢子往家里头赶。
回到府上,江允洮第一时间跑进江抚明的院子,才走了几步,她差点没被廊下飘着的白影吓得上不来气,还好下一秒,那披发的白影转过身来,叫江允洮看清了她的脸——是江抚明。
江抚明似乎在用脚丈量距离的样子,转过头看了眼,便又折身回去,一路往长廊尽头走。
江允洮捂着胸口呼气,慢慢走过去,走到江抚明身后,抬起手想要拍她的肩,问她在干嘛。
江抚明就在这时猛地转身,她手里提着一个桶,江允洮刚抬起来的手,就不巧被木桶的提手打了一下,落到桶里,粘腻冰冷的触感包裹皮肤。
江允洮匆忙抬起,谁知带了湿淋淋一手鲜红的血出来,她吓得倒吸一口气。
江抚明也被江允洮的突然出现吓到了,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江允洮几乎同步与她问出问题,“你怎么提了一桶血?”
两人对视,看向彼此,几乎又是同时回答。
“我弄了些鸡血来。”
“我担心你,所以回来看看你。”
三个月的同床共枕到底还是培养出些默契,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将江信成的所作所为挑明,但话说到这里,两人心照不宣。
沉默了片刻,江允洮发问,“你打算用这些鸡血做什么?”
江抚明:“扮鬼,吓人。”
江允洮点头,默不作声表示赞同,并且觉得要是扮鬼吓吓人能让江信成收手,不要做那些龌龊事,那简直是功德一件了。
只是沾了满手的血还是有些恶心,江允洮开口道:“我去洗洗手,回来你告诉我要怎么吓人,我帮你一起。”
江抚明点头。
江允洮向后院绕去,刚从水缸里打了一桶水上来,手都还没沾到水,前院突然响起江抚明的尖叫声,江允洮心念不好,顾不上洗了,立马跑过去,结果看到江信成疯魔地抱住江抚明,两眼放光,
“嫣然,王嫣然……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做鬼了还要投身到你小女儿这来见见我……我就说你是舍不得我的……你分明爱的是我……什么狗屁江信节,他定是哄你骗你才叫你嫁过去了……哈哈哈哈,你如今真的回到我身边了,终于回到我身边了……真好,真好……哈哈哈”
木桶倒在一旁,地上的鸡血洒满一地,江抚明裙摆还沾着飞溅起来的血点。
江抚明此刻背对着江允洮,故而江允洮看不清江抚明当下的神情如何,只看到她拼命试图推开江信成,可她才不过十一岁,纵然使再大的力气,也推不开一个身形比她大,年纪比她大的男人。
江允洮光是在旁边看着,都快被吓出魂了。
她抬起脚,想要做什么,想要跑过去将江信成拉走,可是才往前迈一步,她又迟疑了,她深刻知道,若是她突然横插一脚,扰了江信成的好事,他怕是往后要连她一并罚,若是她随便被罚个禁闭什么的,江抚明这边她还怎么帮得上忙。
江允洮大脑飞速转动,思索解局之法,一道灵光闪过,江允洮握了握拳,突然尖叫一声大喊“有鬼啊”,然后用染了鸡血的手往脖子上抓了一下,旋即猛地朝柱子上撞过去。
晕眩一阵,视线变得模糊。
江抚明那边的呼叫声终于小了些。
江允洮听着动静,发觉奏效,两手捂着脖子,两脚并用向后蹬,心却因为发虚扑通扑通跳,她怕自己这蹩脚的演技叫江信成看出不对劲来,也确实,蹬了一会后,心虚令她的动作无法连贯,她停了一会,可才停了这一会,绷紧的神经告诉她,要是突然在这时收手,不说真是太奇怪了,恐要让江信成疑上她——到底是没有回头路了。
江允洮喉头干涩。
而且她是想帮江抚明的,她是真心想帮江抚明的。
缓了一会,刚刚撞击引起的视线模糊已然消失,对面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江允洮看到江信成疑惑的视线在她和江抚明之间打转,于是抬起手,努力瞪大眼扮演惊恐,指着江抚明道:
“父亲,那有鬼……有鬼啊!”
江信成将手从江抚明身上拿开,将信将疑看了眼江抚明,又看了眼江允洮,旋即对着江抚明问,
“王嫣然……你要干什么?”
江允洮也是没想到演到这个份上江信成还是不依不饶,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掐着脖子又抹了道血痕,起身往前撞了下,不过江允洮到底还是惜命的,想着有之前那次撞出的印子就差不多了,没得道理一而再再而三那么实诚地自虐,她做出副雷声大雨点小的姿态,头轻轻磕了下柱子,然后铆足劲尖叫,
“救命啊,父亲!我不想死……别来找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江允洮虽不说是极其听话的,但平时行事也能称个得体二字,如今这番模样,不说是鬼上身了,怕是没法解释。
江信成被这叫声吓得发毛,脸色刷地白了一瞬,用力推开身前的江抚明,跑过去扛着江允洮跑走。
江允洮头搭在江信成肩上,还在张嘴呜哇呜哇叫,脸上却不见惊恐的神色了,她看向江抚明的方向。
江抚明被推得整个人砸在墙上,疼得皱了皱眉,此刻也转过了身,与江允洮对上视线,然后又忍着疼将眉头舒展开。
两人遥遥相望。
江允洮冲江抚明轻轻摇了下头,表明她没事,与此同时,低下了头,更加凄厉地贴着江信成耳朵大喊:
“——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