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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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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信成获罪,

一切都十分顺利。

但江信成在宫中苦苦哀求,声声泣血,希望楚仁殊能够让他在流放之前回家跟亲人道别。

虽然逆党案一直都是归匡正司管,见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楚仁殊应允了。

于是江信成随着宣旨的太监士兵回到家中,待太监宣读完圣旨离开,士兵守到大门外,江信成转头看向江抚明,突然发了疯猛冲上前,将江抚明一路推入房中,撕拽她的衣裳。

苏湘玉是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起先她也被江信成的动作吓了一跳,可缓过神后,她不仅没有施以援手,反而一路追过来,将门合上。

啪嗒响的关门声彻底掐断了江抚明最后的一丝希望。

江抚明浑身的血液暴跳如雷,她又踢又打,可江信成那张脸始终近在咫尺,浅褐色的老人斑与温热的鼻息一会近一会远,像是摇晃起温热白粥里的意外掉落的一堆老鼠屎粒,令人作呕不已。

抵抗不得,江抚明竭力保持冷静,抬起手,忍着恶心抚着江信成的面颊,柔声道:

“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一出,江信成停了下来,凝视江抚明的面庞。

而今江抚明长大了,眉眼五官活生生就是十几年前的王嫣然,他看着也晃神,反应了好一会,惊喜问,

“真的?”

“嗯。”

江抚明应下,心里头一阵发颤,但为了阻止江信成眼下的行径,她只能应下,且再次重复,

“是的,我们成亲吧。”

江信成第二天就要被流放了,但得了江抚明那句话后,他欣喜若狂,完全没有悲戚,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用府上所剩的物件布置婚礼,他甚至翻出了一套喜服来,兴致冲冲捧到江抚明房中,向她介绍,

“这是我当年向你求亲时,便准备好的喜服。”

他此刻已然把江抚明当做王嫣然了。

纵然再不明了王嫣然和江信成江信节兄弟二人当年的关系,自江抚明七岁撞破江信成醉酒时吐露的狂言,隔日被叫去他书房里问话时,她便明了了大概。

当年江信成拍桌朝江抚明怒吼‘你别以为你捏住了什么把柄,你就算告到王上跟前,你也拿我没有办法,因为是你父亲自己要死的,是他自己该死’的话后,细致盯着江抚明的脸看了一会,随即冷静下来,像是发现什么宝藏一般惊喜走到江抚明面前,弯下腰来细致打量江抚明的五官。

江抚明当时已经有些被吓傻了,江信成却看着她,缓慢咧起嘴角,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不过多亏他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

“真是上天眷顾,竟叫我得了一个小王嫣然,等我将小王嫣然养大了……呵呵,从今日起,我就用你母亲的名字唤你,王嫣然,我叫你王嫣然好不好?”

江信成的大脸挤在江抚明眼前,所有的偏执经由距离的拉近被无限放大,像是个要吞人吃的怪物,江抚明一把拍开江信成抚在她脸旁的手,吓得尖叫跑出去,在府里头狂奔。

……

而今看到这套喜服,看着江信成欣喜地提着喜服往自己身上比,絮叨念道这些年他瘦了好些,这喜服到底还是大了。

江抚明却忽然觉着他好可怜好可笑。

但当时的江抚明还没有对江信成生出杀意。

死多轻易啊,眼一闭,手一撒,今生欠的账别人便再没法找他算,等下辈子再遭报应有什么劲。

她只想叫江信成好好活着,叫他好好活着受苦赎罪,为他自个的罪行赎罪,也为江信节赎罪。

将江信成安抚好后,江抚明念着与段休瑾的合作,试图向段休瑾发信号,请他赶来。可直到傍晚都没有动静,好在江抚明还有其他选择,她在“喜宴”的酒里下了让人筋骨无力的药物,说来这药物还是之前江抚明命身旁的婢女买泻药下给老妪吃规矩时,那家店的店铺老板送的,说是有兴趣帮忙试试药,试过了回去同他说说药效。

但这种药谁平白无故会给别人吃,谁平白无故会给自己吃?拿回来后,江抚明随意一丢,一度连自己都忘了还有这物件的存在,江信成来翻找毒药的时候也没瞧见,到了关键时刻,这药倒是派上用场了。

江抚明下药的时候是十分忐忑的,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奏效,直到看着桌上的人饮过酒后一个个瘫倒,不安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江抚明站了起来,在江信成哀嚎请求不要走的声音中,摘下头上的发簪,脱去身上的嫁衣,一路往门外走。

这场“喜宴”,江抚明叫江信成给守卫送了几盏喜酒,眼下屋内人中药发作了,屋外人应该不出意外也瘫倒在地。

江抚明就这么顺利无阻地走了出去。

而自始至终,段休瑾都没有来。

走在路上,吹着夏夜燥热的微热的风,江抚明脸上黏了些细汗。

不过想想,段休瑾没来才好。

之前段休瑾的那番话,江抚明听进心里去了。她是靠威胁才逼得段休瑾与她完成这次一粟契卷的合作的,虽然受益方是段休瑾,可此人性格实在难以捉摸,若是真如他所说,往后她没了筹码,便要受他制裁,过上从前在江信成身边那样压抑的生活——她才不要!

如今她靠着自己逃出来了,当然是最好的情况。

江抚明走出江府,就开始跑起来,一路狂奔,怕惹人注意,她钻进小路里,左拐右拐,想要出城去。

夜色漆黑,江抚明又不常走小路,不一会就迷路了,意外中,她拐进了青石墙前,那面承载着人们对她的赞颂的青石墙前,突然双脚被绊住,她再无法往前半步。

她仰头呆愣地望了一会,提步靠近,抬起手细腻地拂过那些别人用刻刀篆下的诗画,看着别人对她的夸赞和期待,明明是这样美好的东西,但每一刀此刻都化作了一只只蝴蝶的翅膀,轻飘飘一挥翅,瞬间形成一道飓风,在江抚明心中狂扇,从她的心底翻卷出这些年来江信成对她的迫害;翻卷出她倍感幸福的童年;再翻卷出这些年来压在心中关于她父亲死亡的真相——两相拉拽。

其实她都快要逃出去了,她已经从江信成的手下逃出去了,只要再往前走,再铆足劲往前走几步,她就自由了,她就可以重获新生了。

可江抚明倒在了那面墙下,全身瘫软地倒在了那面承载着无数人对她的赞美、希冀的墙下,只有搭在墙上的右手,在下坠过程中不甘心地扣紧墙上的文字,因此她的指尖被那些词汇刺破出血来,血从上到下划了一路。

要是没有江信成……要是她的父亲没有死……母亲也不会自寻短见……那么她的人生本该灿烂,本该如人们赞颂那样的美好……

……而不是如今这样……不是如今这样,硬生生磋磨了这些好年华,整日活在担惊受怕里,心思谋略全费在怎么装神弄鬼怎么歇斯底里才够吓人这些地方。

江信成这个小人啊!

她的家庭,她的十几年居然就这么被江信成这个小人毁了……

江抚明眼泪啪嗒啪嗒掉。

一整天受到了这么多刺激,江抚明多年来被折磨得脆弱的神经彻底崩溃,令她不住地想,要是江信成不在人世就好了,要是江信成能去死就好了。

对!

恶有恶报,

血债就该血偿。

那一刹,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浑身战栗,双眼猩红,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往外走。

这回她没有专挑小路,而是沿着大路张扬地跑,白裙子在街上飞速闪过,像是从地里爬出来去索命的怨鬼。

她拼了命地跑,竭尽全力摆动双腿往前狂奔,只为赶在药物失效之前回到家中。

江抚明回来后,先摸去门口站在外面偷偷看了一眼。彼时除了失魂落魄趴在桌上的江信成没有动弹,其他人都站了起来,就是步伐凌乱,显然还没完全从脱力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心里有了数,江抚明拐去取刀,然后一路冲回去,拔干刀鞘,随手扔在地上,径直冲着江信成而去。

江信成第一眼看到江抚明的时候,眼里还闪了闪惊喜的光,再看着江抚明的怒气,和他手上的刀,他吓得一激灵,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因为双腿发软,趔趄了一下。

苏湘玉本来还蔫蔫地靠着墙站,见状,她跑到江信成跟前挡住他,

“江抚明……你,你要干什么?”

江抚明视线落在苏湘玉身上,又看了看她护在身后,不仅没有担忧她,反而自顾自地慢慢往后退步的江信成。

江抚明冷笑一下,她突然很想质问苏湘玉,她眼里的江信成到底有什么好,居然值得她这般不顾一切地追随。

但江抚明不打算与她废话太多,更何况她要是从苏湘玉的嘴里听到半个夸赞江信成的词,她大抵会当场作呕,于是江抚明撇开了好奇,冷漠道:“我能干什么?报仇啊。”

“仇?哪来的仇,我们家供你吃穿十几年,你怎么好意思提仇这个字?”

苏湘玉气息不足,却拼劲全力咬字表达愤怒,

“江抚明,你别忘了,是我们将你养大成人的!”

江抚明挑了挑眉,胸腔的起伏开始慢慢变大,“我……你们养大的?”

“江抚明你做人不要忘本!”苏湘玉朝她吼了一句,“你看看你如今从头到脚全须全尾,你有什么怨气,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还提起仇来了?没我们你能成今天这样吗?”

听着苏湘玉的话,江抚明眼睛瞪大来,装作苦思的样子想了会,然后点点头,一步步向苏湘玉那边靠近,

“是啊,要这么说,要这么算,真的多亏了叔父婶婶呢,将我养得这样好,但你们究竟是在养侄女还是在养能让人发泄欲望的玩物啊?”

苏湘玉哽住了,摊开来护住身后人的手略略下垂了一些,视线也略略下垂了一些。

“但是你说的没错,养育的情分到底还是在的,我如今这个全须全尾的鬼就是你们养出来的,是你装聋作哑的无视,是他变本加厉的偏执养出来的。你要说这些是恩非仇,那也可以,不管是恩是仇总要报的吧,但是鬼报恩是什么样的呢?”

江抚明眼神抹过狠厉,举起刀,尖笑起来,

“自然是拽他们一起下地狱啊!”

下一刻,屋内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

与原主同感的江抚明在此刻瞪大了眼睛,竭力摆脱去感知原主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细致观察,于是她看到,苏湘玉始终不顾一切挡在江信成跟前,而那些年纪大的婢子对苏湘玉极其忠心,几个人围在苏湘玉跟前护着她,所以等这些挡在江信成跟前的人墙都挣扎倒下,原主筋疲力竭之时,她落在江信成身上的仅有两刀,一刀在肩膀,一刀在腰部以下,都不足以致命,但江信成在中刀的瞬间便倒了下去,没有挣扎,原主已经累极了,见状,没有补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缓了口气,然后趁着那口劲彻底松掉之前,利落泼油,举起灯烛。

但在点火之前,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啁啾鸟鸣,旋即一只小麻雀停在了门外的石头上,向远处扑扑翅膀,像是指引她去看这美好的夏夜。

江抚明抬眸。

花香、蝉鸣、树影摇晃……这本是一个再平凡再普通不过的美好夏夜……可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江抚明恍然恢复了些许理智,愤怒褪去,她终于意识到跑回来这件事好像不对,杀了这么多人这件事好像不对,这些不是她源于本心的想法,屋外的月光为这夏夜又添了几分缱绻温柔,可屋内冲天的血腥气无法忽视,明晰地指点她,她犯错了,她已经犯错了。

这时候其实还有机会,她还可以趁这个时机逃出去,去过上自己想要的自由生活,可手上沾的血叫她迈不开步子了,思绪往复纠结,却无有定论。

良久,她沉沉叹了口气,手因为身体与精神的疲惫而无力抓紧烛台。

“砰”的一声,灯烛滚地,火焰沾着油,立马蹿跳蔓延,将散落一地的尸体包围起来。

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刺激着耳膜,恍惚间,她遥遥看到众人站在青石墙下,握着刻刀敲响青石墙——叮叮咚咚、叮叮咚咚……悦耳动听。

然后她站在火堆里又突然笑了起来,抬手抚着自己的脸颊,不住地想,是啊,她在纠结什么呢,这两人毁了她的人生,这个下场有什么不对呢,分明就该是这样,就该是这样,该是这样……该是这样吗?

她的笑容又渐渐地敛去。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有人来了。

她敛了敛眸,思绪又快速转动起来。

再想跑出去是不能够了,可如今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也是要惹人怀疑吧。

火焰迎风突然蹿高了一截。

她想过要倒在火海里,可是才往前一步,她就退回来了。

她回身寻找,看到地上躺着的匕首,是她之前向段休瑾讨来的刻月至鸟图纹的匕首,匕首已经因为多次劈砍有了豁口,握紧刀的那一刻,她几乎想好若是自己得以幸存,该用什么理由为自己脱罪分辩……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会有人来救她吗?会有人不顾她家族的衰落,不顾她身负的骂名来救她吗?

想着,刀刃已经划破了皮肤血管,血液很快渗出,流到地上,与他人的鲜血融为一体。

她站在那等着……等啊等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前。

是段休瑾。

可他只是远远地盯着她,视线漠然冰冷,直到她的魂魄莫名被拽入一片混沌之地,另一道灵魂诡异地占据而来,外面站着的段休瑾的脚尖才动了动,他才朝这边跑过来。

——鲜血从口中涌出。

记忆回溯完毕,原主突然又退了回去,江抚明再次获得这副身体的掌控权。

胸口还是有些隐隐的胀闷,江抚明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左依棠,

“我不跟你走了。”

左依棠额角抽搐,不知道江抚明发的哪门子疯,“你不走你去哪?”

江抚明目光迥然,

“我要入宫,我要让江信成获罪。”

……

远处传来登闻鼓的声响,江允洮走到屋外,听声辨了辨位置,然后仰头向远处眺望。

是姜王宫的方向。

江允洮想到什么,握紧拳头,纠结之下,她低垂下头,将拳头抵在胸前。

这时,大腿突然被人抱住,江允洮一惊,低下头。

“娘亲,你在想什么,眉头都皱起来了。”

一道奶声奶气的叫唤。

江允洮神色一晃,舒展开眉,看着走来自己身边的小女儿,愣了愣,旋即眼神坚定地闪了闪。

江允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弯腰牵起她的手,叫来婢子为她备马车,然后快速回到房间翻出一张早写好的证词,匆匆往外走,刚跨出院门,她迟疑地停下脚步,先是慢慢后撤了两步,又犹豫地往前走了一步,定在原地,撒开牵着小女儿的手,转身小跑回去,从架子上捞下李元岱的披风搁在肘臂。

做完这些,江允洮带着她的小女儿上了马车,一路往姜王宫赶。

到的时候,登闻鼓前已经没有人了。

江允洮只好找上宫门前的侍卫,请他们将这些转交给楚后。

江允洮的小女儿不知道为什么跑来这里,看到宫门前站着的两排侍卫,看着他们手里的刀剑,她吓得一个劲往江允洮腿后面躲,直到江允洮与侍卫说完话,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她才敢出声问,

“娘亲,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江允洮默了默,眼神晦暗,低下头,依旧没有直面回答,捏了捏她的手,

“下次叔父再来,你记得离他远些,也别在那个时候去祖母屋里,来娘亲这,知道了吗?”

“知道了,但是,娘亲你不是同我说了好多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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