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休瑾没理她，只是装作无意地扫了眼齐珏，视线移开时，无意触到他腰间的平安扣，这才想起今日出门没有将自己那块平安扣系上，下意识抬手去摸，但想起这是在朝堂上，定下脚步，方抬起一点的右手举高来，勾了勾食指，身后两位小吏立即将椅子搬到他身后，段休瑾就这么一甩衣袍淡然地坐了下去，坐在楚仁殊正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颌，紧紧盯着她以作回应。

“来人！给我将这逆臣拿下！”

楚仁殊双手攀紧座椅扶手，高呼一声。

兵甲声接近，段休瑾这才扯唇笑了笑，不慌不忙回应道：“太后娘娘这就慌了？”

“微臣是来与您商讨喜事的，怎么就到兵甲相见的地步了呢？我的兵都还没有踏入大殿，太后就这样着急，也不怕在这折损了兵力，后头打起来人不够了？我要不要提醒太后一句，不管是什么神兵，在山洪面前，照样渺小如蝼蚁……刷的一下，一大批人马不仅要被拦住脚步，死人也是有可能的事啊。”

门外的侍卫与匡正司小吏方对上，手握在剑柄上，楚仁殊突然脸色一变，抬手示意，门外的侍卫统领见状，立即传达指令，众人瞬间止住动静，两拨人彼此对视。

段休瑾回头望了眼，“跟太后娘娘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楚仁殊扫了眼段休瑾带来人，盘算了一会，想着这么些人也做不了什么，暂时放宽心来与他对峙，

“你到底要干什么？”

段休瑾：“都说了是来商讨喜事，太后娘娘不必这么紧张，微臣此番入宫前来，只是想问问后日齐珏王子与江家抚明小姐的婚礼事宜，吉时几点，聘礼几何。”

楚仁殊拧了拧眉，一瞬不知道他在闹什么，但她知道段休瑾在城郊养的兵马，眼下并不是激怒他的时候，更何况这个条件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楚仁殊令一旁的婢子取来筹备好的聘礼单子和具体流程拿去给他看。

段休瑾接过，直接静静地在那看了起来，整个堂上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文官武将也不管平日谁有没有参过谁，近旁可以对视的都彼此看了眼，不明事态。

大致浏览了一遍，段休瑾将这些还给婢子，然后起身，道一句“太后娘娘有心了”，又同齐珏对了对视线，动作幅度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王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到昨日段休瑾将江抚明送回家时宽慰她说不用担心一切有他，便把方才打的腹稿留在心里，再没上前参奏，只是望向上座的楚仁殊。

楚仁殊眼下也是沉默的，神色凝重，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至于她身侧的齐珏，在场无一人在意的齐珏，玩味地勾了勾腰间的平安扣，默不作声扫视台下众人，扯起嘴角，抬眸望向门外，看着几道零零散散的身影跑到段休瑾身旁，附耳说话。

段休瑾正快步走着，听到小吏所说，呼吸蓦然一滞，脚步也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嗓，才揣着答案，不死心地开口，“你再说一遍。”

“禀司正，方才刘希将守卫岔开后，我们去往里探查过了，承明殿里头是空的，里面没有人，更别说段……段王后了。”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段休瑾闭了闭眼，旋即回头看向几乎不见影，只有一个小黑点的楚仁殊，还有楚仁殊身旁坐着的齐珏，眼中突然露出些迷茫。

此次段休瑾当然不是胡闹，除了想看看楚仁殊对于两日后江抚明婚仪的安排，更想探明母后的情况，以便日后发兵。

可是承明殿明明没有人，齐珏为何传段泽月情况很不好的消息回来？

他是受人胁迫了吗？

这个问题直到段休瑾回到府上也没有想明白，他拐去书房，刚提起毛笔沾墨，看到桌边摆着的平安扣，抬手拿起，失神地看了两眼。

要说玄雀盟关鹤这个人，歹毒二字拿来形容他并不过分，可段休瑾尚在襁褓之时，被楚仁殊捂住鼻息摁晕过去，丢入乱葬岗后，将他抱回来养大成人的又是关鹤，而且还留着他身上这块从宫里带出来的平安扣没有拿走，亏得他没有拿走，后来才能让段休瑾在十二岁那年执行任务的时候，与齐珏相认。自那时起，段休瑾就知道他的亲哥哥齐珏根本就没有疯，这些年的装疯卖傻只为打消楚仁殊疑心以此苟活。

回忆至此，段休瑾先放下笔，将平安扣系回腰上，才继续提笔书写。

[哥，而今我已派人探明承明殿情状，母后并不在里面，不知是否遇见什么难事，比如旁人胁迫，哥才写下诓骗之辞交于我。若有不得已，或是暴露的风险，切记保重自身。

再来就是，阿瑾许要做一件对不住哥的事情，楚仁殊赐婚突然，想来哥对眼前的婚事是不满意的，对眼前人或许也无甚了解，无甚情意。

但……抚明于阿瑾来说，很重要，她与我的婚事，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所以后日，楚仁殊的人接不走江抚明，我会带她离开。若见空轿入宫，则阿瑾事成，哥只需保重再保重，五日后，我会杀入宫中，届时，我们兄弟二人杀妖后，报血仇，夺天下。]

……

“哈哈！好一个深情付予红罗帐，好一个杀妖后、报血仇、夺天下。”

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带着折痕的信纸，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叫腰间的平安扣剧烈晃动，穗子散弹开来。

齐珏捻起手指，掐细了嗓，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楼——塌——了——”

正念着，门外晃来一个人影，齐珏目光移过去瞥了一眼，笑着问，“我这一句唱的怎么样，关鹤？”

“绝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