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左依棠最后看了眼张心兰，同她说了声“保重”，利落转身。
麻子抓着张心兰的手，还在为军营里的士兵忧心，想回去为他们诊病，张心兰说的话一下令他沉默下来。
张心兰回握着麻子的手，有些心疼地看着左依棠的背影，
“依棠，你做坏事……是不是，是不是为了向楚后换解药，是不是为了救我？”
靴子踩到烂泥往下一陷。
左依棠停下脚步。
双脚因此踏在泥地上，越陷越深。
眉头蹙了蹙，眼中流出哀情，她没回答，身侧的手不停发抖。
“依棠……那你如今做完坏事了，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吗？”
“依棠？
“你不跟我们走，你去哪？”
张心兰的声音柔柔，在耳边轻唤，唤得左依棠一颗实诚的心脏都快化成流水，可她只是一味地将拳头越握越紧，仿佛只要手上攥着的劲足够，那流水状的心脏又能被捏回原形，捏出一副铁盔，无坚不摧。
“依棠。”
羽毛似的声音挠在耳畔，叫左依棠先前的功夫全部白费，想着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而今张心兰轻唤的几句话竟叫她萌生了退意。
有退路可走很好，当然很好……
她本就是要带着张心兰一起走的，她想要照顾她，想要与她一起生活，想要逃离这做卧底在中间两向拉扯，立场不定的日子，想要贴身软剑落灰再不吃一滴人血，想到能与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左依棠就可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那些个狗屁人命跟她没关系，只要张心兰能活就好了，只要张心兰能好好的就好了。
可命运捉弄，麻子出现了，张心兰的心上人出现了，他们二人其乐融融，张心兰似乎在麻子的照顾下，也能生活得非常好。
其实最开始发现麻子在这的时候，左依棠也情愿与他们一起走，但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麻子的出现，张心兰的安好，令她的自我麻痹时不时失效，她开始正视自己犯下的错误，开始思考自己在这两方势力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然后她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彻头彻底的墙头草，任人摆布了那样久，以至于像个杀人工具，哪边用得趁手，便指挥她去捅一刀，而更好笑的是，因为没有立场，哪边叫她杀人，她居然都去做了。
但事实上，左依棠本就不想站在他们其中任何一边。
她最开始只是想给父亲下葬，然后保护张心兰，让张心兰好好生活而已。
她根本没有想管朝堂上的事。但如今为了寻找一些意义，左依棠迫切地想要为自己找一个归宿和立场，有了立场，想着有了立场，自己才活得没那么像一个杀人工具。
为了走得更顺利些，在今天之前，左依棠将自己归为楚后党，可在这最关键的一天，临走之前，居然叫她发现自己捅出来的窟窿居然大得这般离谱。
楚后原来不止想要段休瑾一人的性命，夏花阴送来的毒药……怕是要死上万人。
上万人的性命啊……
左依棠本就不坚定的立场被整个军营的惨状冲击破碎。
听到麻子说这毒诡异难解的时候，她就知道完了，全完了。
什么退路？
没有了，
全没有了。
她再过不了安生日子了。
左依棠本来已经接受自己的结局，决定以命抵命去赎罪，可张心兰不停地出声唤她，不停地用那温柔语气唤她……
不管左依棠上一秒下了什么狠心，下一秒总是要被张心兰轻轻一声给捏碎。
可她罪无可恕了呀……
可她罪无可恕了呀……
左依棠猛地转身，
“张心兰，你能不能别自作多情了，什么叫做为了你才做坏事？你有没有照过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你值得吗？为了你……呵，天大的笑话，我只是自己想活下去，是我自己想活！我这是自私，我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牺牲，对，我就是做坏事了，喏，一路走过来你们不都看到了。至于你……呵，救你，我只是顺手而已，只是顺手救了你而已，只是顺手……只是因为我自己想活，我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我……”
“依棠，你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
左依棠的话声从轻到重，音量一点点加大，最后几乎是冲张心兰吼出来的，但张心兰像是一只手替她顺了顺毛。
左依棠眸光一闪，倏忽抬头。
张心兰看着她摇头，眼里闪着泪光，
“你着急的时候总是喜欢说违心话，还总是发了狠劲的说，字字句句叫自己看起来像个坏人……你也是这么瘦瘦小小一个，别人打架的时候你总离得远远的，但见到我被欺负了，为了保护我不受别人欺负，你总会站到我跟前，同别人吵架，装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来把人赶跑，起初你站在我身前手和脚都打抖，我知道的，你也是害怕的，我都知道的，你不总是吵得赢，倒是叫自己养出坏毛病来，后来……唉，后来你一着急，难听话不仅往别人身上说，还往自己身上说，改都改不掉了。”
张心兰轻柔地说，
“可是我知道，你才不是那样的。”
“你对我很好，你一直记挂我。只是有时候，遇到的事太大，你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又总是喜欢自己扛，自己扛着着急了，又把话说的很难听，我知道，你是太无措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狗屁不通！”
“狗屁不通！！”
“狗屁不通！！！”
左依棠低下头冷笑起来，地上的烂泥快要吞掉她的脚。
“依棠……”
“——张心兰你给我滚！！！！！”
左依棠终于试图从那滩烂泥里抬起脚，可她陷得太深了，抬起脚带着一堆泥。
看着张心兰和麻子的手握得紧紧的，左依棠就去推麻子，一个劲地将麻子往外推，好叫他牵着张心兰赶紧离开，因为左依棠知道，乾都不久就要沦为炼狱了，这里不好再待下去了，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用足了劲将麻子推远，两人趔趄一下，差点没摔在地上。
“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张心兰？什么叫我为了你？我就是这么个样，我打娘胎里出来就是这么个样，别自作多情，我真的求你别自作多情，你一味扯些旧账的样子真的很难看，很恶心你知道吗？”
“依棠，你再这么说我真的要伤心了……”
“伤心？”
左依棠顿了一下，垂下头，看着因为方才踏步向前，飞溅到裤腿上的烂泥泥点，眼里有泪花叫视线模糊了一瞬，她奋力瞪大眼，叫湿意散去，抬头冷漠地看着张心兰，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四目相对。
周遭安静下来，风声呼啸而过，越来越烈，越来越烈。
一行清泪从张心兰脸上滑下来。
啪嗒一声，清透地穿过风声传入左依棠耳中。
左依棠瞬间背过身去，大步往前走。
这回身后再没人叫住她。
左依棠置于身侧的手也越来越抖，双腿也越来越抖，抖得她趔趄一下，踩着地都发软。
左依棠也不清楚自己这么走了多久，或许走了好久好久，又或许只走了那么一会——她突然停下脚步，果断地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跑起来，但等她回到那处栏杆前头。
那里已经空旷一片。
除了呜呜呼啸不休的风声，除了呜呜张开嘴吃人不吐骨头的风声……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此处的风是迎面来的，稍不注意，风就要灌入鼻子里，呛得人喘不过气。
左依棠被风吹得闭了一会气，侧头稍稍避开风头，那口气才匀上来，只是呼吸顺畅以后，鼻头就酸了，眼眶也湿了，她抬手揉了揉脸，本是想缓缓鼻酸眼胀，但才碰到脸颊，嘴角立即向下撇，眼泪刷地一下泄洪，然后她整个人就不受控地呜咽起来。
她将脸埋进手里，收拢肩膀，弯下腰，嚎啕大哭。
……
秦认到军营的时候，看到整个军营情况惨烈，迅速跑进主帐，可一掀开帘子，他居然看到段休瑾穿戴好盔甲背对他站着。
“哥？”
秦认也诧异，段休瑾不是往枯木原方向去了吗，怎么会在这。
前面那道背影没有应，反而僵了一下，旋即靠向兵器架。
秦认定睛打量两眼，踏上台阶，距离拉近了他才发现端倪。
这不是段休瑾，这人比段休瑾身形小巧多了。
“你是谁？”秦认厉呵一声，手刚扶在剑柄上，对面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不过那人双手握着的是靠近枪头那边，然后用力挥过来。
秦认应声倒地，不过躺到地上的时候，他看清了穿着段休瑾盔甲的人。
那是个女子，
她长得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