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白光彻底驱散黑夜阴霾,古树粗大的树干后,两具交叠在一起的尸体动了动,一只手从尸体中间伸出来,推了一下。
两具尸体一下倒开,露出藏匿他们其后的一张白净面皮。
长孙见山被尸体砸到地上的声音吓了一跳,屏息凝神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他发出的动静没有引来任何人,他才站起来,朝外面走了几步。
这是长孙见山这三天来第一次站起来,腿有些麻,没走两下就僵在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腿稍稍一动,那麻劲就直捣大脑,他被迫停下步子,弯下腰,两手支着大腿缓了好一会,才继续往前走。
但才往前走了没几步,他就又停下了。
这回倒不是因为腿麻。
虽然早就闻到了一股怪味,但满地堆叠的尸体映入眼帘,叫人清晰明白那怪味来自于腐尸——顿时胃部扭绞起来。
刹那间,长孙见山弯下腰,张开嘴一阵干呕,才缓过麻劲的腿发软打抖了好一阵,然后在恢复力气的当下,他没有半点犹豫,立即撒开腿转身狂奔。
只是这回不像四天前一样,在他折身狂奔的时候,身后跑出来一个关鹤,一手抓住他的肩,阻止他继续逃窜。
——四天前
本该是齐珏与江抚明应召大婚,但段休瑾半路杀出来劫亲,叫宫里的宴席摆了个空,楚后知道后气极,而齐瑜又在此时病情加重昏迷不醒,她直接离席,席间的大臣见状,收拾收拾起身出宫。
齐婉柔追在楚仁殊身后一同去看望齐瑜,长孙见山心里头发闷,原是不想去的,但不去不合适,便不情不愿跟过去看了一眼。彼时齐瑜面色枯槁,嘴唇紧闭,一旁的太医在楚仁殊看不到的地方不停摇头。
长孙见山完完全全插不上话,也帮不了忙,待了一会就借口更衣离开了。
他一路在宫里乱晃,想起这些日子不知缘由的迷茫,又想起江抚明的笑颜,想到她就这样嫁作他人妇,心里的几分酸楚叫他内心的茫然空洞越来越厉害。一路揣着这样的心绪,经过稀疏凄凉的竹影,踏过皎洁冰凉的月辉,然后他混沌迷乱的情绪蓦然被一条洁白的白绫惊醒。
那白绫捆在一个人的脖颈上,脖颈上的人脸长孙见山不光认识,还常常得见。那是南宫复崖,贯来温和恭谨的南宫复崖,可向来被夸好面容的他此刻张牙舞爪,满脸胀红,白色的眼珠瞪大突出,染血的双手攀着白绫试图为自己挣扎出一片空间,可白绫不断缩紧,不断缩紧,直到他整个人停止呼吸,脖颈软趴趴的垂下来。
南宫复崖的脖颈一垂下来,站在他身后,握着白绫的人的脸就露了出来——关鹤。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长孙见山立即撒腿跑了起来。
可他没跑多远,关鹤就追上来,一手提着他,一手拖着南宫复崖的尸体,将他们二人丢到齐珏脚下。
也是那时候,长孙见山仰头看着翘着二郎腿,目光理智阴冷,与平时那副窝囊样截然相反的齐珏,他才知道这人原来一直都是在装疯卖傻。
关鹤问齐珏要不要像处理南宫复崖一样将他处理了。
齐珏掰着长孙见山的下巴左看右看,最后笑笑,道,南宫复崖必死是因为他看到了关鹤,认出了关鹤,活着回去向段休瑾传话得坏事。
但他长孙见山就不同了,这么趁手的一枚棋子送上门来,不将他摆到棋局上厮杀一番,倒是真真可惜。
于是在商议完具体事宜的当晚,关鹤向楚后呈上一张写有[五日后,我会杀入宫中,届时,我们兄弟二人杀妖后,报血仇,夺天下]的纸条,并且齐珏又开始装疯卖傻倒在地上哭嚎指出,新婚第二天就是段休瑾说的第五日。
齐瑜彼时已经昏迷不醒,楚仁殊坐在他床边,听着这消息就烦躁。
长孙见山依照指令站出来,照齐珏之前教他的话说,什么擒贼先擒王,他作为驸马,当为母后分忧,愿自请领兵,用江抚明为铒,诱段休瑾入枯木原,然后取他性命。
关鹤又在此时上前附和道,段休瑾城郊军营还有左依棠这号人物,待他将毒药送过去,叫段休瑾整个军队瘫痪,这姜国的祸患就算彻底铲除了。
楚仁殊听完,没有多思多虑,当即把兵符给了长孙见山,旋即又抱着齐瑜高呼太医。
长孙见山从没见楚仁殊对齐瑜那么关心,说实话楚仁殊对齐瑜母爱泛滥的样子真是叫长孙见山大开眼界,不过这破天荒的场景在齐珏的计划前头算是小菜一碟了。
长孙见山在齐珏那待了一夜,知道齐珏铲除段休瑾的下一步,就是逼宫夺权,眼下一切都在按照齐珏所计划的发生,想到不久后的刀光剑影,尸横遍野的惨景有自己的手笔,长孙见山的喉结上下涌动,不停吞咽唾沫,以此来压制内心的紧张忐忑。
可这哪有那么好控制,政变啊……马上就要变天了……长孙见山频频试图控制情绪,可却频频跑偏,甚至于楚后叫他们退下,他都没听到,一直跪在地上弓着腰,搭在膝盖上的手不停打抖,最后还是关鹤一把将他拽起来拖出去的。
长孙见山的精神恍惚一直持续到关鹤派人用南宫复崖的贴身物件去引出江抚明,他们又领兵前往枯木原将江抚明控制住。
他真的不知道今日过后这天地会是什么模样,大战过后他还能不能活……
看着兵甲的银光,他心里头就直打哆嗦。
后头江抚明的质问,越发叫长孙见山心虚纠结,不知道如何回答。
因为在齐珏的计划中,江抚明和段休瑾现在已然是两个死人了,尽管当下他们还能呼吸,但齐珏备下的是天罗地网,是没有回头路的死局,而今包围江抚明的一部分人马分了出去,布置在匡正司、段府,城郊军营那又有个左依棠……齐珏算了个事无巨细。
知道这一切的长孙见山真的无法直视江抚明,可他也没有勇气一把将江抚明拽上马,带着她飞奔离开,尽管前不久他才为她嫁与他人扼腕叹息,而今她站在他跟前,就站在他跟前,他却也做不出一点冒险的举动。
他一直恍惚着,后来关鹤将他赶走之后,他没跑多远,甚至没出枯木原,马似乎也被他的精神恍惚感染,士兵齐刷刷高呼的“杀”令它失控抬起前蹄,恍惚的长孙见山就这么跌下了马,在地上滚了几圈,而等他坐起来后,马已经甩着四只蹄子疯跑到远处了。
长孙见山再回头一看,后面已经打起来了。
这声响将长孙见山吓得四肢并用在地上爬了一段路,才站起来向远处狂奔。
枯木原是一处干涸的河道,又有人说它这里原先是片湖泊,后来不知怎的,里头淌着的水没有了,便在林子中间划出这么一片凹下去的沙地,可要说这沙地里曾经有水,那又没人说得清楚立在中间的歪脖子枯树是怎么来的,毕竟有人去看过,那枯树的品类可不是能在水里一直泡着还能生长的。
但管它是湖泊还是河道,长孙见山只觉得这枯木原大得吓人,他一直跑一直跑,良久才看到彼岸的绿意,看到绿意后,他又一直跑一直跑,跑了好久,才爬到林子里。
正当他想要休息一会,一阵马蹄声突然接近,然后哐哐的刀剑相向的声音就这么在附近响起。
好在不远处就有一棵参天古树,他躲到它后头,缓了会神,听到熟悉的声音,又探出头来,惊讶得挑眉瞪眼,王凭浑身浴血,怀里抱着昏迷的江抚明,而他旁边是秦认,秦认当下也没好到哪里去,也是满身的血,身前也抱着个人,是重伤不醒的段休瑾。
不知道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什么,王凭和秦认都下马来,王凭扶着江抚明,直到秦认翻身上马抱住她,然后王凭将段休瑾所在的那匹马的缰绳递到秦认手里,便挥手与他们道别,秦认拉着马转而面向杀过来的追兵。
被追兵的动静吓到,长孙见山鼓足勇气探头向外看了眼。
他当即就被吓傻了。
不知关鹤到底调来了多少人,
刚刚还空旷一片的枯木原瞬间被人群占满,眨眼间便有一道血瀑在空中扬起。
长孙见山捂着嘴靠坐回树干后面。
等这一片的厮杀声稍微弱了一些,他才敢再次冒头往外看。
望出去的第一眼,就叫长孙见山僵了一瞬。
王凭瞪大的眼睛直愣愣与他对上。
长孙见山汗毛乍起,但这惊吓没有持续多久,视线下移,看到王凭身前数把长剑,他的惊吓就荡然无存了。
——王凭死了。
脊背一阵一阵发寒,长孙见山扶着树干借力好几次才站起来,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了几步,听到不远处还有打杀的声音,他的步子顿了顿,犹豫了一会,才又迈步往前,不过这回他的步子迈得很快。
他小跑到王凭跟前,扑过去跪下来,将他的双眼合上,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旋即哭着将离树干最近的两具尸体拉回去,将自己盖住,然后默默捂着嘴大哭。
事实也证明他没有即刻转身就跑,而是暂时找一处地方躲避是正确的选择。
长孙见山将自己藏起来不久后,就有一小队人马赶来,检查了一下这周围的尸体,回头禀报说没有见到段休瑾,他们便又继续往前追过去了。
当晚,长孙见山想起王凭的死状,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哭累了之后,迷迷瞪瞪睡了过去,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进水,大哭又让太多水分流失……第二天醒来之后,长孙见山发现自己满嘴血味,他再抬手一抹,嘴边全是血渍。他这才发现自己迷糊间好像咬着士兵的伤口吮吸人血解渴。
这吓得长孙见山之后死活不肯闭眼,那三天,他听着来来去去的马蹄声,一直缩在树干后面没怎么动。
直到风声停了,马蹄声也良久没有再响起,长孙见山才跑了出来。
他一路往西边走,往自己老家的方向走,凭着自己的两条腿,像从青西一路上乾都一样,再从乾都一路往青西去。
长孙见山这一路也碰到过战争,但他只是一届啰啰,没人在意他,更没人追杀他,他一路都是挑山路走的,偶尔实在无法避免,得从城里走一遭,那些地方也没乾都乱,也没枯木原乱。
但每每进城,虽然抱有一定的风险,但他也会收获一些信息。
譬如当天枯木原简直是一场混战,一队是他长孙见山领来围困江抚明的那七百人,然后是段休瑾带来的五十府兵,然后秦认带了军营里仅剩的两千人奔赴战场,同时遇到了因为关鹤传信带了一万人马前来救江抚明的王家军,再来就是关鹤同楚后谎报军情,将宫里的士兵一批一批往外调,最后整个姜王宫的四万兵力几乎被关鹤搬空,王凭长孙苍凝还有王翊晨随着那一万人上了战场,无一人生还。
……
听到这里,王凭那双无神的眼睛就要在长孙见山脑中瞪他一遍,然后旋即长孙苍凝的双眼也浮现出来瞪他,王翊晨的双眼也浮现出来瞪他。
唯一的好消息段休瑾和江抚明始终不见踪影,乾都现如今还一直在发通缉令追杀。
想必是已经逃出去了。
每次看到一张二人的通缉令,长孙见山总会得到一点心安。
不过说起乾都,做主的已经不是楚仁殊了,在枯木原混战的同时,齐瑜殡天,楚仁殊为之痛哭流涕,而齐珏以凤翼军发动兵变。
但这凤翼军他用得很妙,非是直接用他们杀敌,之前齐珏伏藏多年,见楚仁殊嫌弃这凤翼军不如威林军势大,对其疏于管理,齐珏先是试探了一下,用卖凤翼军的职位来换钱买糖,楚仁殊不生气,他便直接将凤翼军进行大换血,收了一堆受家人疼爱却无甚本事无甚野心的草包公子,然后就在枯木原混战的时候,携犬子以令诸侯,将凤翼军召集起来,全部喂了颗毒药,然后扣在宫里,派这些公子哥的小厮回去传话,让他们的父亲集结府上养的私兵杀入宫中,任他调遣,待他成事,才会予以解药,才会保他们的孩子平安,于是这么一支小两千的精兵就这么被齐珏筹出来了。
要说这两千精兵一点不差,不仅将齐珏成功护上了王位,还将携着两百人马回来的薛清捅成个筛子。
但齐珏不给薛清留活路,对楚仁殊却还是有点慈悲。
听说楚仁殊逃出宫那天晚上,放心不下薛清,一路摸回宫中,将外裳拖下来,搓成一根绳,将绳子绕过薛清肩膀,一路背着他出了宫。
这样大的动静,齐珏始终没派人去追杀。楚仁殊得以好生将薛清下葬,但据说有人在那之后见过楚后的样子,她的头发全白了。
也是自她向襄州,也就是原陈国境地进发时,齐珏才下令追逐。
而追逐的后果长孙见山一个月后才知道。
楚仁殊一路向襄州进发没有停下来,齐婉柔则停在袭城寨没动,驻守着姜国最重要的一道关卡,凡是由姜国北面往乾都来,都得经过袭城寨。
然而齐婉柔守了不到十天,齐珏的人马便追了过来,她假唱一出空城计,实则瓮中捉鳖,但最后横生意外,以命换命令对方主帅阵亡,将大军逼退,百姓跪地临街送葬,感念她的大义。
齐婉柔骄纵一世,死前能救满城百姓,也的确是大义之举。
不过这大义也就护了袭城寨三天,三天后,关鹤携兵马卷土重来,袭城寨破,齐珏的人马无所阻拦地袭向北面,然后分成两队,一队往汝州方向追击段休瑾,一队往襄州方向追击楚仁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