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时被这景象惊住,慢慢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出山洞的刹那,暖黄的阳光披到身上,长孙见山突然觉得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三日来的着凉受冻缓解了不少,而更令人惊喜的是,他才往前走了几步,便望到自己居住的村庄,虽然角度很偏,看到的景象局促有限,但长孙见山绝不会认错。
他从来都不知道家附近还有这么一处偏僻的小路,不过想想,小时候他也不淘,没跟其他小孩一起探索村庄周围,不知道也正常。
家就近在眼前,长孙见山没想太多,立时撒开腿,艰难踏过厚雪,一路跑进去。
然而村里面静得反常。
长孙见山不自觉将速度放慢下来,小心迈步,心脏忐忑跳动,屏息凝神,观察过村里头没有打斗过的迹象,才又放大了步子,一路拐回自己家门前,兴高采烈地大喊一声,“——母亲”,然后推开门。
院里落了一层能没过鞋底的雪,屋檐下,一副白骨穿着他母亲的衣裳靠坐在墙边,至于他那一声“母亲”,无人回应。
长孙见山盯着那白骨看了好一会,没有任何动作,双手抓着门环。
良久,一道笑声突兀响起。
长孙见山咧开嘴,松开抓着门环的手,门环当啷一下撞到木板上。
真是荒唐极了。
长孙见山又干笑两下,抚着额头确认过自己体温,确认过自己还发着高烧,便理所当然地将这一切判定为幻觉。
他蹲下身,捧起雪往脸上往头上扑,企图让自己神志清醒,可他人都开始打哆嗦了,那白骨一直没有消失。
长孙见山脸上的笑这才敛住,肌肉变得僵硬,将他的笑拽得有些发苦,他掏了一大捧雪往衣裳里灌进,那白骨还是没有消失,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
长孙见山颤颤巍巍走上前,一手去抓握白骨的手,另一只手摸了摸她身上的衣裳,确认过是他离家时母亲身上穿的那身,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背着那副枯骨,踏上埋葬孟玉珍的山路了。
这条路孟玉珍小时候时常带着长孙见山走,一边走,一边同他扯些家长里短,对于别人家避讳让小孩知道的事情,孟玉珍从不遮掩。
她同他说他的太奶奶执意与家中养子成婚的事,又说太奶奶之后如何吃高外祖父的训斥,他们诞下的孩子如何受高外祖父和一众亲戚的挤兑,最后养成个闷头闷脑的样儿,生下长孙见山他父亲长孙顾这么个软骨头货,什么事都办不成,去哪都弯腰佝背,偏偏在赌桌上神气十足。
她还说,要不是自己家里没落了,她父亲想着大抵是要挨流放了,不想叫她跟着吃苦,到处给她找夫家委身,她这辈子都看不上长孙顾这人,更看不上这处地方。她父亲将田产一应换作金银,一应能转移的都给她当了嫁妆,孟玉珍起初还恼,这么些东西在这穷乡僻壤也没处花,但长孙顾后头染上的赌瘾直接替她解决了这个烦恼。
长孙见山一直以为孟玉珍讨厌极了长孙顾,她总是骂长孙顾,一逮着机会就揪着他耳朵骂,整日整日地嚷早知他是这么个货色,她当年还不如流放去。
其实长孙见山也挺讨厌长孙顾的。
虽然长孙顾一下赌桌浑身哪哪都软,软脾气软耳根,低眉垂眼比庙里的菩萨还好说话,膝窝轻轻一碰,双腿就软趴趴跪到地上,任凭打骂,不还手不还口。
但长孙见山知道,每次长孙顾一出门,家里就不知要少多少东西,之前母亲给他的玉佩,说是外祖父专留给他的,他睡了一觉起来,就找不着影了,诸如此类的事经常发生。
而且长孙顾死性不改,孟玉珍打完骂完,他在家里找到钱,翻出孟玉珍藏好的嫁妆,还是要往赌桌上跑。
也就是孟玉珍家底厚实,长孙顾又还算有分寸,这么磋磨几年,虽然输掉了不少钱,他们兜里揣的子儿还能将日子撑下去就是了。
之后有段时间长孙顾手气好,总是能赌赢,于是他每日赌到很晚才回家,孟玉珍却知道人没有一直赢的道理,眼见着长孙顾赌得双眼猩红,精神亢奋,她提起扫帚就是重重一板打下去,再次跟他重复叫他收手收手。许是赢来的银子给他添了气势,长孙顾第一次顶嘴,“你个婆娘知道什么,这是老子的事业。”
孟玉珍被气得不行,当天长孙顾出门后,她就将门锁上了,并且朝他大喊,“今晚你敲门要是吵着老娘睡觉了,你看老娘不给你腿打断。”
结果就在那天,长孙顾就将身上的钱输了个精光,他失魂落魄回来,看到家里已经熄了烛火,想着孟玉珍的话,他就真的没有敲门,一直靠在门上等。
孟玉珍半夜起身好几次,披着外裳往外看,但就是一次门也没打开过。
直到第二天,街坊邻居在他们家门口大喊死人了,孟玉珍慌张地过去将门打开。
长孙顾僵硬的身体失去依靠,倒在孟玉珍腿上。
孟玉珍才知道死的是长孙顾,才知道长孙顾这蠢货真的一夜没有敲门,结果等在外面被风雪冻死了。
孟玉珍不停地用手去拍他,先是哭着喊“蠢货”,后来又喊“活该”。
长孙顾这一夜欠了一大笔债,后来家里连替他买棺材的钱都拿不出来,长孙见山和孟玉珍一起,给他随便挖了个坑就丢进去了。
站在那填好的洞坑前,孟玉珍还在那里骂长孙顾活该,同时眼泪一直不停地往下掉。
那时候,长孙见山才开始怀疑孟玉珍对长孙顾到底是不是真的讨厌。
孟玉珍坐在那哭了多久,长孙见山就陪了她多久,起身前,孟玉珍抹掉眼泪,对长孙见山说,“见山,你千万别长成你父亲,你祖父的模样,你要做个好孩子。母亲不求你大富大贵功成名就,但你要做个好孩子。”
——你要做个好孩子——
长孙见山扶着白骨的手一抖,敛回思绪,抬头看了看路,快到地方了,他加快脚步登上山顶,用铁锹迅速挖了一个坑,将孟玉珍放进去。
长孙见山后来在孟玉珍后脑勺发现一块断裂的头骨,想来是她不甚失足摔跤弄的。
而长孙见山离开前,孟玉珍刚因为干农活弄伤了脚,所以最后她到底是因为磕破头去世的,还是因为站不起来,头上的伤和脚上的伤叠在一起坐在那不吃不喝耗死的,没人知道。
长孙见山捧着混着新雪的土开始填埋墓坑,填好以后,他坐在山上眺望远方。
这里的视野辽阔,山下风光一览无余。
孟玉珍同他说过,给他起见山这个名,就是想让他看遍山川湖海天下事,归来仍不改初心,见俗世繁杂而不染浊垢,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心念纯粹,也在长孙顾死后同他交代,她故去后要葬身山巅,因为她怀着他时在这里想好了他的名字,此后与此景常伴,来世说不定还能有母子情分。
孟玉珍说的话他一句没忘,可想想自己这么些时日的所做所为……
长孙见山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他本只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可后来折腾一番,他竟然快将自己弄丢了。
长孙见山刚刚挖过土,泥垢扎进指甲缝里往肉里钻,风吹过来拂在面上,他却觉得自己身上攀着无形泥垢在簌簌往下掉落,浮躁的心安静地沉下来。
又开始下雪了,山下的林子种满松树,雪裹在树上,像一支支排布在箭囊里的利箭,只待一张拉满的弓,一队需要瞄准敌人——
一声哨音吹响。
——“放!”
万箭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