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进驻袭城寨后,江抚明本以为百姓会夹道相迎,没想到大部分人闭门不出,寥寥几个走在街上的,也是神情漠然,看到骑在马上的他们,眼里还有幽怨。
与裴京他们汇合后,江抚明才知道袭城寨在半年之内已经易主三回,最开始他们还为齐婉柔悲痛哀悼,为守城成功欢呼雀跃,可几次三番重复,凭谁都没力气为这不知道能维持多久的安宁开心。
刚了解完这些,段休瑾派人接江抚明去城墙上一见。
倒是难得段休瑾主动要求见面,江抚明跟着过去,便看到他倚着城墙,往下眺望,没头没脑问一句,“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左依棠的话,关鹤的话在脑中打转,段休瑾拧眉,再次问,“为了建功立业,我杀了这么多人,我是不是做错了?”
江抚明随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说实话,看到的第一瞬间有些反胃,血肉之躯像烂泥一样躺了一地,鲜血流了满地。这场景骑在马上局部观望时还好,居高临下一览无余,简直骇人。
江抚明本想回答这有什么不对的,可看着横尸遍野,她也犹豫了,也迟疑了,到底是什么大业,搭进去一条人命不够,两条、三条不够,非要人命堆叠成山……值得吗?
可想想,如今齐珏称王,就算没有这些屠戮,乾都也快要不成样子了,江抚明开口道:“为了阻止更大的错误的发生,有些小错是该被允许的。而今齐珏当政,此番厮杀是为救黎民于水火,非无故随意屠戮,所以需要有人牺牲,需要有一部分人牺牲,来换取自由广阔适合生存的天地。”
段休瑾将话听了进去,默了好久,点点头,转身又提剑又要准备离开,经过江抚明身旁时停了下,
“我杀了太多人了。”
“谢谢你,总之……谢谢你的这番话,叫我觉得我之前立下的雄心大志没那么像笑话。”
江抚明闻声,转头想去牵他的手。
但此时那古怪情状再次发生,江抚明明明瞧准自己碰到了他的手,却突然直愣愣穿过去,扑了个空。
江抚明的手在腾空好一会,她抓狂地揉了揉眉头。无法抓住物件和无法抓住切切实实的人这两者的感觉还是有些差别的,而显然,后者更令人崩溃。
江抚明目送段休瑾的背影离去,蹙紧了眉。
之后段休瑾消失了五天,再回来后,携威林军一鼓作气杀回乾都的城郊军营。
彼时随着齐珏暴行的不加收敛,段休瑾一路打,一路有人自告奋勇参军推翻齐珏,甚至自备军粮,不求饷银。
所以抵达乾都周边的时候,威林军逐渐发展成为一支二十万人大军。
局势本再明朗不过,段休瑾只要发兵,便可攻下乾都,便可结束齐珏近一年的暴力统治。
但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先是去给南宫复崖和秦识立了冢,又和秦认一起喝了庆功酒,还叫人找来金芊芊,让她和江抚明见了一面。
金芊芊看到江抚明就开始哭,抱着她一直不停道,“我好难过……”
江抚明真的很想抱抱她,不过那个时候她一整天都无法视物,只能听到金芊芊的声音在耳畔响,所以一动不动地任金芊芊抱着,勉勉强强说些安慰的话。
而且在江抚明说完话之后的下一刻,她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像是天亮即将苏醒,梦境断断续续……
等一束光芒撕开这黑暗的屏障,江抚明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主身体里,她更像是一粒微渺尘埃,在俯瞰大地。
她飘摇着,看见段休瑾攻破城门一路向姜王宫进发时,夏花阴和纪雨桐也在宫内帮忙。彼时关鹤战死沙场,宫内大批人马没了主心骨,陷入混乱,夏花阴一人对战宫门前的八个守卫,纪雨桐就趁着他们不备,用肩扛起了宫门门栓,向段休瑾敞开大门。
纪雨桐打开门后就开始朝外面跑,裴京见状,伸手想要将她拉上马。
两人的指尖刚擦了个边——一只戟从身后飞来,捅穿纪雨桐的身体。
纪雨桐的身体被大戟带着往前用力一砸,双膝跪地,钉在了地上。
裴京难得在战场上手抖,那一刻他无法控制的鼻酸眼红,但他没有允许自己沉溺,看到夏花阴也准备向外跑,脚上还拖着被砍断成两半的脚链,立时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将她提到马上来。
姜王宫内的兵士见段休瑾攻破宫门,许多人放下了刀剑,跪在地上迎接。
就是齐珏养的那批绿眼鬼难缠的紧,攻击力不算强,但一路上疯狗似的冲上来要咬人,也烦的很。而等段休瑾解决掉那些进入暄室,与齐珏面对面的时候,他不慌不忙坐在王座上,脚下踩着几只绿眼鬼,真是跟逗狗一样,嘬嘬嘬几声命令他们趴下,站起来,鼓掌……
虽然都是那些绿眼鬼在听话完成指令,但齐珏看着的一直是段休瑾的方向。
段休瑾失望至极,看了齐珏良久,从怀里掏出平安扣,还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问题,“所以自我出生起……都是算计,都是利用吗?”
齐珏踹了一个绿眼鬼的屁股,绿眼鬼掉下台阶翻滚几圈,等他站稳脚,立时看向齐珏,朝他龇牙咧嘴低吼。
齐珏挑眉应声,“是,都是利用,你害我装疯卖傻二十几年,害我母亲九族丧命,段休瑾……我利用你那都是看得起你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看着你的脸我就恶心——”
段休瑾没听完他的话,挥了几剑将烛台扫到地上,看着它们点燃了帷帐,点燃了地毯,便向门外走去,只是出门后,他又停了会,将手里的平安扣用力往里一扔。
平安扣砸到地上,碎裂开几瓣到处飞溅,发出清脆的鸣响
——当啷!
听着这道声响,江抚明手一抖,突然惊醒睁开眼睛,眼前景象陡然从暄室变作军中营帐,一瞬有些不适应,江抚明揉了揉眼睛,只是要抬手的时候,右手越发僵得厉害。
她只能换左手搓揉两下眼睛,可左手像是刚刚打到什么坚硬的东西,手背上残留些奇怪的触感,江抚明揉完眼睛看了看手,没有异常,正打算起身喝口水。
刚刚站起来,她看到桌上放着的一把剑和一个香囊。
那香囊有些熟悉,江抚明走过去。
是她之前装纸条的香囊,装着算命阿婆给她纸条的香囊,而今纸条在香囊外面,段休瑾的剑压在上面。
重复看了桌上的物件好几次,再联想起近些时日来段休瑾的表现,江抚明这才明白他知道一切了。
握剑的手一直不停颤抖,该死的这纸条到现在都还没有展示全部内容,江抚明也不知道如今该怎么办了,她往左边迈了三步,没想到这三步居然叫周围的景象迅速变化,她像是跑了起来,急吼吼地出现在段休瑾跟前。
段休瑾坐在郜天殿前,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看到江抚明手上的剑,他扯唇笑了笑,淡然地道:“拔剑吧。”
江抚明连连摇头,“我不!”
“为什么?”
“我已经杀了你一次了,怎么会杀你第二次?”江抚明眼里浮起泪花。
“可是香囊里的纸条我都看到了,我知道你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知道你想要回家,我知道你回家得杀了我,我是你回家的路……”段休瑾耐心解释,平静得过分。
“可你会疼啊!”
段休瑾眼睛也红了,但他坚持道:“你得回家。”
“可我也想跟你在一起……再叫我跟你这样待一会吧,我知道这一切会有尽头的,我近来”时常抓不住东西,时常眼前发黑,想来一切都快结束了,叫我再跟你待一会吧。
后面的话江抚明没敢说出来,垂下头。
两人中间横亘的东西实在太多,又叫江抚明哑了口,眼泪不停地掉。
就在这时,段休瑾开口,“我怕是时日无多了。”
江抚明猛地抬头,“什么?”
“虽然一直没有跟你说,但我近来时常头痛,时常看不清东西也听不清东西……想来我是时日无多了。”段休瑾道。
江抚明一听,刚还想问他怎么回事,听到后面,听到他说他经常看不清东西也听不清东西,江抚明突然意识到什么,兴奋道:“或许我们有别的方法可以见面,我叫江抚明,在二十一世纪也是这个名字。”
这回换段休瑾的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
江抚明搂住他的肩膀,试图跟他报地名,可一抬手,她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
江抚明瞪大眼睛,大喊一声“段休瑾”,又试图往前扑了扑……
——“滴滴滴滴滴滴……”
“护士,这床点滴打完了,帮忙拔个针呗!”
“好……诶,29床你醒了?起来量个体温吧。”
“大哥,你终于肯醒了啊!我艹,你不知道你都快吓死人了。”
段休瑾迷蒙睁开眼,没眨两下,就有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这一滴泪惊得眼前的胖子一愣,他凑近了打量段休瑾,
“兄弟,不至于吧,虽然烧到40度是挺那啥的,但你也不至于这么矫情,一醒来就哭吧。”
段休瑾白他一眼,抬手抹去眼泪,可不知怎的,心里一团胀闷难受,未免李果这胖子多说嘴,他用手背挡住了眼睛,想要缓口气。
下一秒,李果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话,“对了,告诉你件事,你昨晚高烧昏迷的时候,我给你把你画的漫画交上去了。你的医药费就是你稿费交的。”
“什么漫画啊?”
“就是你捅我,我捅你,黑龙恶风恨海情天漫啊……”
“你捅我?”
“就是我建议你弄成be,结果你教训我说he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给我转了十几块钱,叫我去买马原看看净化一下思想的那部漫画。”
“女主叫江抚明那个!?”段休瑾一下从床上坐起,揪住李果的衣服下摆。
“嗯!”
“你有毛吧?我昨天去博物馆就是想去看看玉石展厅找找男主绿眼瞳的参照色,我连男主眼睛的颜色都没定下来,你跟我说你交上去了,你神经啊?”
“大哥,你不会真烧傻了吧?”李果弯下腰,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盯着段休瑾看了会,摸了摸他的额头,扯嘴发出了疑惑的一声“咦,也不烧啊”,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拿给他看,“喏,真的都画好了,里头还画了你去博物馆那一段,不过你有没有像漫画一样遇到一个古装小姐姐啊?她好好看诶。”
“古装,小姐姐?”段休瑾疑惑了,抓着手机仔细看了好一会,先确认过是自己的画风,然后放大图片看了看李果说的人,确实有一个古装女生走到他面前,不过她手里持着一块玉佩,那玉佩的颜色……
段休瑾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右眼,颜色倒是很相近,而他当时见过这个人吗?
段休瑾闭上眼睛拼劲想了好一会。
……
一个画面浮出,持着玉佩的女子笑着问他,“这是不是你要找的物件?”
……
攥取到记忆片段,段休瑾睁开眼,张开嘴,正要回答什么,目光怔然片刻,“我不记得我见过这个人了。”
_
-“让你记得还得了?这二傻子发了烧还到处跑,我才提着玉佩给他看,他转头就倒,吓得我赶紧给他送医院去,又给他送了李果去。用了些不好让大家知道的办法,能让你记住?”
“汪!”
-“咦,你又开始狗叫,有够急的!”
“汪汪汪!”
-“行了行了,慢走不送,走哪条道你自己也清楚,自个去吧。”
看着大吉离去的背影,灵泱对着算命阿婆说,“真是三个蠢货凑一堆了。一个用绿眼瞳换见一面,一个用转世成人的功德换主人的情愿,一个用情根换来世一句表白。你说他们图什么?”
“你不知道他们图什么还成全他们?”一个古装女子接话。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才成全啊,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因为一时犯傻日后追悔莫及,恶语相向,撕破脸皮。”灵泱撑着下巴,小声念叨,“倒是一次都没有……所以我想看看到底这样轮回多少次,他们才会有人愿意打破,有人愿意终结。”
“要你管!”古装女子凶巴巴道。
灵泱回头,“嗯?”
古装女子笑笑,语气又轻和下来,“你忘了?江抚明第一次来找你讨要缘分的时候就这语气,你一问把情根抽掉就为同他说句喜欢好像不值得吧,你说她傻,她直接怼你一句,‘要你管’。”
算命阿婆笑了笑,“这几次轮回,她脾气已经好了很多了……但骨子里还是犟,跟一千年前一样的犟。”
“要不说这人间是磨人的地方呢。”灵泱嘴角也有笑,她随手一抬,香囊里那张纸条攥在手里,她展开来读了一通,“小抚明啊,看到这张纸条的你,一定已经成功到姜国,也见到你的真命天子了,你只需要先让他爱上你,你再杀了他的心结。那么恭喜,你就可以把他带回现世,与他长长久久啦。”
“呵,‘杀死他的心结’,你这话也是说的别扭又荒谬,有谁的心结是能杀死的?无论好经历坏经历,皆是天地为造化人所为之。人之所以彼此不同,便是因为所处境地不同,经历不同,借由心看到的万物不同,故而结出的因果不同,杀死心结,那他还是他这个人吗?同一副没有灵魂的空躯壳无异了。这些你都知道,你还非要那这没谱的东西来考验人,摆明就是要叫人失败嘛。”算命阿婆道。
灵泱挠了挠头,“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嘛,设定一个不可能的条件,看他们会不会飞蛾扑火。但人的勇气……总是叫我大开眼界。”
古装女子,“也不尽然吧,人与人之间实在不同。你看小黄就不想做人,当狗当得乐呵着呢。之前白蛇也是吃尽了苦头上来的,回来总说,不知道吃了什么蜈蚣屎,□□尿,想成人。”
算命阿婆纠正,“人家叫大吉,不叫小黄,它听到该生气了。”
“哦哦哦,大吉,大吉。”古装女子改口道。
“大吉大吉,改不了吃屎,忘不了忠诚。”灵泱顺着古装女子的话就编了一句出来。
另外两人一听陷入短暂沉默。
古装女子 :“你这话乍一听实在有些糙,再一听糙里面还有几分道理。”
灵泱:“我这是有感而发,我上次去下界摸狗的时候,正巧碰到它吃完东西,给我舔了一手……话说它把那玩意舔我手上的时候,你们也能感觉到才对啊。”
不堪入耳。
算命阿婆扭眉,“好啦好啦,再说下去真的有点恶心了。”
古装女子捂了捂脸,“不过说到下界……算算时日,他们也该相遇了,去凑个热闹不?”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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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抚明又被叫去相亲了。
在地铁上,找到位置坐下,江抚明时不时揉揉右手手臂。
想到今早醒来,发现墨水瓶被打翻在地,想要找东西来收拾,结果右手麻得她倚着墙缓了好久都没敢有动作,江抚明就得捏捏右手手臂。
昨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直接在阳台上趴着桌子睡了过去。
然而醒来最惊异的是,她面前居然摆了一副画好的画,上面画了只鸟,不是江抚明贯来的那种小学生画风,那鸟的羽毛和头的位置都十分正确,笔触细腻。
江抚明看了好久画,又看了好久自己的手,始终没想明白自己怎么画出来的,梦中作画诶!
这事传出去还了得?
不过江抚明不打算那么快声张,她得验证验证过后再说,至于要验证多久……总归得过了今天,总归不会跟她的那个相亲对象说。
对了,说起那相亲对象,名字有些耳熟,他叫段休瑾,江抚明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名字,就是想不起来了。
“诶,我艹,段段段段大大直接把一整部漫画放出来了,我刚刚没忍住,直接翻到最后面看了结局,你猜怎么着,姜国最后由秦认和楚仁殊同治,然后两人在纪梨花和裴京的辅佐下,实现大一统,开启盛世……我去,脑洞有点大得离谱了。”
“所以感情线的结局你就一点不关心?”
“这有什么好关心的,看他们俩一开始那画风,我就瞅他们是he。”
……
听着旁边两个女生的对话,江抚明下了地铁,出地铁站后,到达约定的餐厅门前,站了几秒,往里面望了望,发现订好的桌子没有人,她挑挑眉,转身离开。
她一路溜达,看到一家还算顺眼的咖啡店,想着反正回去也没事干,说不准还得被萧陈秀一通数落,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她刚点好单,漫不经心往旁边一看,发现那里坐着个非常优雅的中年女人,她穿着大花裙,抹了大红口红,很有气质。
她也朝这边看了过来,并且向江抚明点了点头。
江抚明礼貌地回了个微笑,又盯着她看了两眼。不知道为什么,江抚明总觉得对面那女人她见过,而上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绵绸上衣,头发花白。
可人家分明很年轻很漂亮……
怕再看下去要冒犯人,江抚明收回视线。
因为店里人少,咖啡很快就做好送过来了。
江抚明拿着杯子喝了口咖啡,瞄到桌上立牌,上面写了一串英文,江抚明顺口直译了一下,然后因为答案太离谱,她放下咖啡,拿起手机搜索。
“what's the feeling of loving someone?like a dog, like a god.”
然后第一条弹出来的跟江抚明翻译的也差不多。
“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像狗一样,像神一样。”
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看到下面有个更多翻译,江抚明点了一下。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咖啡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男生抱着一个小黄狗走了进来,江抚明无意识抬头瞥了眼,然后跟来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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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突然好像有了软肋,又有了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