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前的月光倏忽间“熄灭”。
“你干……”
还没来得及恼羞成怒,对面的人已经十分自觉地退开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
冰冷的月光微颤。
“给你,你快喝水。”说着,潇潇将从他边上布袋子里掏出来的水袋一把塞到他轻垂在身侧的手中。
她甚至帮他打开了严严实实卡住的瓶塞。
唐信轻轻抽口气,皱眉。
她莫不是以为他连拿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吧,他想。
顶着阳潇潇复杂执着的眼神,他顿了顿,还是将脸侧过去,把壶口递到嘴边。
“谢谢。”
唐信低声道。随手将瓶塞堵回去,抛回旁边的口袋里。
“你还有事吗?”
阳潇潇闻言却是蹲到他对面。两个人处在一个平齐的高度上。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区区名字不……”
他向前挪动一点距离,摆弄起面前摊平的“货品”。
潇潇顺着他的动作垂眼,对面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月光烘托得透出莹白的冷光。
“请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机会难得,运气难得。
既然他明天就下山了,既然她知道他明天就要离开,她必须、最起码知道他的名字罢。
要不然也是辜负了小乙一番好意。
唐信抬头,说:“保密。”
“那你怎样才能告诉我。”
她始终重复这一句话。
唐信很好笑地将宽松的外袍裹紧,内心却实在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吧。
惊讶,不是,奇怪,不是。
转瞬间计上心头。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东西。
“你买什么。”
阳潇潇蹙眉扫了眼摆在明面上的这些东西,又看了眼唐信。
想让她出钱买一个名字。
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
“你有玉佩挂绳吗?”
“要两根。一根白色的,一根红色的。”
说着,她也伸手去翻钗子,小书,还有各类花样复杂又精致的发带。
视线缓缓流动。
她理所当然注意到那抹绚丽的橘红色,恰好就摆在她的正前方。
确实,很精致。
可惜她不识得什么血莲。
只是稍加停顿,她又将视线淡淡擦过。
再抬眼,她意外看见对面少年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怎么,没有?”她细细扫视过,大抵还真没有。
唐信颔首,苍白的脸莫名泛起病态的潮红。
没有两个字堪堪掠过唇齿,他却突然发现阳潇潇腰间死死系住的“丝带”。
嗯?
他皱眉,漂亮的柳叶眼的眼尾耷拉下来。
话音绕过舌尖彻底转弯。
“我给你编一个。”
说着,在阳潇潇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唐信径直从包里挑出几根粗一点的线。
“其实我……没有就没有吧。这不重要。”
唐信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丝毫犹豫也没有,就着疏朗的月光,一双手灵活地引线穿梭交叉。
这动作、步骤流程,熟捻地让人咋舌。
阳潇潇震惊。
这银子是非挣不可吗?
不会,当场操作,这又是另外的价格了吧?!
她身上好像就带了几文钱。
“没想到道友还会编络子。”她想了想,勉强称赞一句。“但是,你实在不必做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还有,你是哪个门派的。”
唐信并未开口,依旧固执地低着头,手上动作越来越快,简直叫人眼花缭乱。
潇潇眸色渐深。
这位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在以另一种方式告诉她:不要锲而不舍地强求别人做自己不想做的、说自己不想说的吗?
她索要他的名字是,他无端开始编这挂绳也是。
潇潇眯起眼睛,半步向前,猛然欺身夺过他手里的东西。
“你停,这不重要。”
不过一个名字,本宗的人轻而易举就知道的事,别的宗门的人想要个名字就难如登天了吗?
唐信手中物件猝然被抢走,竟然也不生气,只是微扬眉梢。
“你可别松手,我都快要收尾了。松手的话下面就散了。”
阳潇潇懒得理他,右手的力道当然也没泄。
“我都说了这并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唐信努力撑起身子,顶在竹竿上的手背青筋很明显。
他拍了拍衣角,夜风顺着领口毫不留情地灌进去。
剜心的疼痛哗然侵袭。
潇潇没注意到他突然的细微的颤抖。
“你叫什么,还有你是哪个宗门的。”
“你不知道不好意思吗?”他的眼神有点犀利,阳潇潇听的出他语气中赤裸裸的嗤笑。
“你这样随便打听别人的事也就罢了,还用得着像是临堂审判似的。”唐信冷然勾唇。
潇潇却半点没有问候别人的羞怯尴尬。
耐心告罄的人早就抛弃“维持”这两个字。
“我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你不说的话,我也不会任由你站在这里吹冷风的。因为山上夜晚很凉,你的身体大概是经受不住。”她抬头仰视他瘦削的身躯,面容冷凝,“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会送你回你的住所,然后你就继续缄口不言,我会直接询问你的师兄弟、师姐妹的。”
“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屈尊送你,我也可以直接把你打晕了,拖到大路上。等着你们宗门的人来认领。”
“在他们把你领走之前,我不会让你冻死的。”
两人之间的温度似乎在直线下降。冰凉的风氤氲着潮湿阴冷的气息紧紧包裹住这片隐蔽的空间。
目瞪口呆的人,顷刻间,变成了唐信。
许久,少年才缓过神来,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人好像有毛病。
为他,如此大费周章、费尽心思,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当的,他心中幽幽想。
“早知道道友对我这般好奇,我就不诓你掏银子买我的东西了。”
“在下荆山剑宗,唐信。”他很快抿起唇角,语气听起来平淡,眼角眉梢却又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丝丝笑意,比竹尖的星子还璀璨。
“礼尚往来。还不知道友名讳?”
迎着少年炯炯的目光,潇潇扬起眉梢,脸不红心不跳,“明阳宗,阳潇潇。”
“抱歉,多有得罪。”
她赌对了,在这人面前就不能说出太正经的话。
连思路都不能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