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那小人岂不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向阳姑娘泄露了很多信息？”

纵使他是只问不答，没有一个字作出正面回答。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聪明的人又哪里需要正面回应呢？他们只需要得到侧面回答，然后自然而然地，从只言片语之中挖出细节。

或许阳潇潇正是个不折不扣、喜欢有的放矢的聪明人。

思及此，元宵皱着眉，低声道：“公子总说小人谨慎。可这回却是元宵大意冒进，辜负了公子的信任。”

张韵摇头哂笑：“你若说自己是大意冒进，我岂不是比你更胜一筹？”

元宵依旧面有难色。

“正如你所想的，在水榭里我说过的话已经很能让阳姑娘心中生疑，”张韵说，“她那么敏锐，要是没有水榭中的遭遇，想来也不可能试探你。甚至说，她可能都不会接受我送的玉佩系绳。”

“事出有因，怎样也落不到元宵的头上。”

元宵这才微微尴尬起来。对于这种拆穿式的自白他当然无言以对，但是他还是偏向于公子是不愿意责骂他……“那公子是故意的吗?”他忽然问。

张韵一愣，好像没料到他能这么问：“故意的？”谁知道呢，他在心里暗暗地想，然后话中带笑：“是吧，是故意的。”

“处置好西泠山墓才是此行重中之重。所以面对这种不在日程上又突如其来的意外，没必要兜圈子。”

元宵偷偷用眼神打量面如冠玉的青年，表情中透露着果真如此的释然。

张韵也尽量不负他所望，继续说：“我想或许可以借那番话的机会观察阳姑娘的反应。如果她会紧张，那就大抵是有备而来。如果不解我意，也可以暂时排除刻意接近的嫌疑。但如果她毫无察觉，那就是愚不可及，没有警觉之心。”

元宵点头：“原来公子真的早有计划应对。”

张韵低着头，无奈地扬眉。算了，元宵也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漏洞。

元宵则已经开始琢磨：“那眼下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阳姑娘已经有所试探，就不可能毫无察觉了。至于她究竟是明知故问、佯装不知阴阳半玉涵义，还是确实不知道玉佩的事、只单纯趁机寻找蛛丝马迹验证自己的疑虑，这暂时就不知道了。”

张韵嗯了一声。

元宵站了片刻，见自家殿下已经从书箱里翻出一本书。知道他这是不想说话，便打算退下去。

没成想刚开门就撞见院门口的侍卫。

元宵低声：“怎么了？”

侍卫让出一段距离，元宵抬眼便看见夕阳西下院门处站着的两人。当即神色顿住，心说统统都是不速之客。唉。

只好反手将舍门阖上，兀自过到院门。安安正勉强地耷拉着眉眼，眼角遮盖不住地发红，看起来是刚刚哭过。

顾晖还好，似乎司空见惯，没什么接受不了的。反观一旁容钰儿的侍女，手上端着什么东西，表情却是难看二字不足以形容，黑得跟锅底似的。

元宵扯了扯唇角，向顾晖恭敬行礼：“不知顾管事前来有何贵干？”

顾晖微笑着：“没什么。只是途径公子院落，瞧见小宁姑娘和安安侍从有些争执，才想着问问。”

元宵拧眉：“争执？什么争执。”

这话就是在询问安安了。

安安捏着宽大的袖子，瓮声瓮气道：“小宁姑娘说是奉了夫人的命令，特意来给公子送滋补的鸡汤。侍卫不好随便放人就来找我，我干脆做主拦下来……”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这点小事！

元宵瞥了眼托盘上精致的小汤盅，然后就收回视线，道：“你的理由呢？”

小宁上前一步，冷声回答：“我们夫人说……”

“小宁姑娘稍等，我这是在问安侍从。”元宵径直打断她，语气客气又温和。

小宁半句话堵在唇边。安安也没瞅她，而是自顾自地说：“我想公子大病初愈，怎么能喝这么油腻的东西。再者说，公子告诉过我们晚间看书的时候不得打扰，要想用饭会主动讲……”

小宁闻言面色泛冷。

元宵转过身来，口中带着歉意：“小宁姑娘，我们家公子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习惯，这点我可以为安侍从作证。至于大病初愈不宜食用过于油腻的东西，倒也有些道理。你看……”

小宁：“婢女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她的眼风扫到安安身上，像刀子一样锋利：“这汤是我们夫人亲手做的。亲自挑的辅菜、亲自持刀切的鸡丝，然后又亲自守在厨房熬的，足足一个多时辰。完全没有假手于人。”

“元侍从，您说公子大病初愈，可是昨日在宴席间夫人为公子盛汤，公子并未拒绝。”

“还有公子晚间读书不许人打扰，连上膳都不可。这在婢子看来也很不妥。做侍从的连劝主子好好用饭都做不到，还叫什么尽职尽责。”

元宵眼眸眯起来。

白天时，安安如何传的公子的话，他依稀听见了。这话已经明摆着是在含沙射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