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晴强迫自己退出了他的世界。
几天后,比战争先来的是E国的大雪。
今年的雪比哪一年的来得都要早,天不亮的清晨,雪山脊在晦涩的黑里镀了层渐变色的银。
沈时晴再一次失眠,她披上厚棉袄爬下床,却听见在窸窸窣窣的轻响中,传来身旁米拉女士的一声低吟:“沈,你真乐观,我自以为我睡不了几个好觉了,所以每次睡觉都很珍惜……”
含糊地说着,声音就渐渐听不清了,她的声音被窗外落下的雪埋进了扎希塔这片宁静祥和之中。
沈时晴叹了口气,她翻开日记本,看着新一页的空白出神,自从来到扎希塔,她就有了记日记的习惯,起初是记录每一个伤员的情况,写一些救治经验,自从迟允暮闯进她的生活延续了她的生命,这里面就加上了关于他的内容。
每次日记结尾都是同一句话:希望我们都好好的。
可今日实在没有动笔写字的心情。
隔着窗户,她好像能嗅到大雪中那股焦灼的气味。
这种气味钻进鼻腔,顺着血液蔓延至心脏,有种强烈的不安在心房上炸开,她捂着胸脯将日记本收回背包。
几天前就接到通知,敌人可能在最近对扎希塔一带进行空袭,伤员陆陆续续被转移到几百公里外的米尔城,一部分医生也已转移,医院里只剩下一些重病患者和寥寥几个医生。
沈时晴早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跟着部队随时撤离,可战事集中于前线,等了这么久,还是没等到扎希塔遭遇袭击,也没等到自己被转移。
可沈时晴却闻见了硝烟的味道。
就在这弥漫着风雪的空气中。
忽然,不远处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道拖着尾巴的红光,仿若煞星凌空,又似远古巨兽藏匿在黑暗里,朝人间发狠地倾泻怒意。
火舌卷着白雪,汹涌地冲向手无寸铁的苍生黎民。
人们不知道战争的本质是什么,只知道战争总会降临,而战争降临时,他们总是均等地享受死亡。
一枚炸弹落在远处的松林,熊熊大火瞬间涌起,张牙舞爪地与沈时晴夜空对望,她瞬间脊背发凉。
与此同时,防空警报拉响,沈时晴听见有车轮碾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隔着窗望下望,看见了那插着Z国国旗的装甲车飞速疾驰而来。
屋内所有人都从梦境中挣扎抽离出来,以为大难临头于是呜咽着飞速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裹冲出门去。
恐慌迅速蔓延,可还是不及弹药炸响来得快,远处火光冲天,屋内的吊灯摇摇欲坠,大地在瑟缩着发抖,好像下一秒就要凭空藏起来,把他们扔进深不见底的虚空。
沈时晴还算镇定,她熄灭了桌前的台灯,摸着黑跟上众人,可刚走到门口,耳畔传来一声震彻云霄的响声——有炮弹落下了扎希塔外围。
沈时晴来不及感受大地的震颤,就被上方掉下来的砂石碎屑迷了眼睛,她跌跌撞撞往大门方向跑,眼前是毫无生气的黑,心跳是快到几乎静止的节奏。
她眼底映着废墟的轮廓,满身满脸都是土,寒风拂过,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身上覆盖着的是郊外墓园的那一捧墓土。
防空警报响彻云霄,她难以辨认方向,飞沙走石间隐约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她:“沈医生!这边!”
沈时晴刚要站起身,就被震得再次跌倒。
她趴在废墟掩体中,不知这如雪般密集的空袭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忽然,自己的手腕被人拽住,她有些粗暴地被人从地上拉起,一路跌跌撞撞跟着小跑,趁着停火的间隙,她才就着月光看清了拽着她跑的人。
是……瑞克?
“瑞克,”沈时晴被空气中的尘土呛地咳嗽几声:“你伤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剧烈运动!”
“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在说这种鬼话!”
沈时晴没听清,耳畔除了此起彼伏的轰炸声以外,就是持续的耳鸣。
思维磕磕绊绊地猜测了下他说的内容,沈时晴大声喊:“因为我是医生。”
“我不管你是做什么的,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沈时晴没听见,有□□落在自己不远处,她吓得被绊倒在地,瑞克想要去扶她,却被炮火的怒吼击退一下又一下。
沈时晴觉得膝盖传来剧痛,她来不及仔细感受疼痛,因为死亡的降临已然将她整个人覆盖,她想知道死亡是不是比睡着还快,可还没想通,自己已经被瑞克打横抱起,飞快地跑向远处的松林。
远远地,松林里停着的装甲车依稀可见,距离渐近,沈时晴看清了正在往车上送难民的士兵,也看清了那个熟悉的人的面孔。
迟允暮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眼下情形紧急,或许习惯了手上忙碌的动作,他几乎是把沈时晴抢了过来,抱着放上了车,然后自己也跳上了车斗,坐在沈时晴对面。
瑞克自己跳了上来,他看了看迟允暮,沉默着坐在了距离他最远的角落,还没坐稳,装甲车已经摇摇晃晃开了出去。
装甲车冒着炮火在丛林与城市废墟的边缘七拐八绕,试图躲避死神一次次落下的镰刀。
车内笼罩着死亡的沉重气氛,有几个救出来的当地志愿者看着家园被熊熊大火笼罩,难以抑制地低声啜泣起来。
悲痛会传播,在这种氛围下,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你受伤了。”迟允暮俯身过去,安静的车内立刻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迟允暮看着沈时晴膝盖上的伤口,表情终于变了变,有种对待陌生人不由自主的关切。
这让沈时晴很不适应,可她知道造成眼下情形的一切的原因,她和迟允暮本身就似陌生人,可迟允暮对她的一切关怀,都是因为自己十年前种下的错误种子生出藤蔓,牵引着迟允暮再次一步步走向自己这个始作俑者。
“不碍事。”沈时晴没有看他,盯着自己膝盖已经破了的羽绒裤,绒毛沾了血,随着车的颠簸扑簌簌落下,在车内下起了雪——血腥味的雪。
“包扎一下。”迟允暮有些担忧,可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悄悄打量着沈时晴的神色,想要帮忙的手伸在半空却停下了。“我……帮你?”
沈时晴摇摇头,她不去看迟允暮,淡淡地说:“不用,资源紧张,我不占用公共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