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回转是受到几声隐隐的啜泣的牵引。

温禾听见有人在哭。

她回头，看见教室里只剩下坐在楚颂身后的那个女生。

对方一开始只是在用袖子擦脸上的眼泪，注意到温禾看过来时明显一愣，而后趴了下去，把脸埋在书桌上。

温禾记得她，楚颂入座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

按照人类的常识，温禾应该假装没听见，避免使对方觉得窘迫。

但那强行压抑着的抽抽嗒嗒声，依然断断续续钻进她耳朵里，像一阵阵浪波，打得她心痒痒。

纠结了一会儿，温禾小声走过去：“同学，你怎么了。”

“需要帮助吗？”她又补了句。

抽泣声停了。

“没事儿。你不用管我。”女生带着很重的鼻音，“谢谢你。”

温禾听到回答，想着果然还是出去走走，把这里留给她比较好。

抬步要离开时，身后又传来声音：“对不起，我就是觉得我自己好没用啊。”

这次声音清晰了些，温禾看见她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泪水和头发丝糊了一脸。

像是水库开闸，对方的情绪一瞬间不可自控地涌了出来。

她一下子崩溃，哭得抽抽嗒嗒。

经过一番交涉，温禾大概听懂了。

对方是个社恐，班主任的排位方式对她造成困扰，她想解决，但对被迫跟别人搭话这件事儿产生了极大的焦虑和抗拒。一番心理建设之后仍旧社交失败，连第一步都没能踏出去。

于是瞬间情绪崩溃，在强烈的不安全感和焦虑之下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

“没事没事，别紧张。”温禾拍拍她的后背，“不用逼自己强撑着，不想主动跟人搭话也没关系的。你只是更喜欢一个人不被打扰地处理事情而已。”

温禾给她递过去湿巾和纸。

女生接过道谢。

过了一会儿，女生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我跟你换座位吧，你坐我那里。”温禾把自己的位置指给她看。

女生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是我自己愿意跟你换。对我来说坐哪里都可以，但是如果换个位置能帮到你，我很愿意这样做。”

“我希望你接受我的好意，不要有负担的接受。”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她用湿巾擦干净脸，声音终于不带哭腔了，但仍然瓮声瓮气的：“我本来想留在附中直升的，但是我爸妈不同意，现在我身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刚刚你帮我，愿意跟我换位置，我却觉得自己更糟糕了，像是那种只知道靠哭来找大人讨糖吃的狡诈小孩子。”

温禾在她即将陷入新一轮的内耗时及时打断：“我初中在景兰读的，也只有两个好朋友搭伴而已，现在她们都不在，只有我发小在隔壁班，我在这里也是一个人。”

女生睫毛上糊着泪水，看向温禾。

温禾：“要不然以后你有需要两个人做的事情就叫我吧。我可以陪你。”

“真的吗？”

温禾：“嗯。”

“谢谢你，我叫江奈。”她眨着眼睛看温禾，“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温禾。”

温禾把夏星泽之前拿过来的棒棒糖递给她：“趁大家还没回来，去洗把脸，我们俩换位置吧。”

江奈有点儿担忧：“可是这样一来那个大坨就坐在你前面了。”

温禾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位大坨——楚颂。

为了减少江奈的负罪感，温禾心一横说：“没关系，我跟他……认、识。”

“你还没有去拿书吧，要不要我陪你。或者想自己去也没关系。”

江奈摇摇头：“我洗完脸自己去吧，已经够麻烦你了。”

“谢谢你，温禾。”

短短一段交谈，温禾注意到江奈说了六个谢谢。

这是社恐人士的标准表现，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保护。因为怕给别人添麻烦而产生愧疚，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得体，而没办法被认可。

于是不断用礼貌来维持自己不被讨厌的平衡。

真是完全的社恐。

-

楚颂和夏星泽在图书馆领到厚厚的几摞书。

“我去，好重啊。”夏星泽掂了掂。

楚颂：“要我帮你多拿几本吗？”

“不用不用，我能搞定。”

两人往回走着，夏星泽嘴里闲不住：“对了，你和简渡白都是师大附中升上来的？”

“嗯。”

“那你们怎么不在附中直升高中部啊？”

“一中更好。”

夏星泽：“这倒是哦。”

他突然想起什么：“对哦，我都差点儿忘了。我朋友之前也在你们附初读过一个学期，就初一那会儿。”

“温禾？”楚颂提起这个名字，平平淡淡的。

“对，就是她。”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

楚颂：“那她怎么后来转去景兰了？”

夏星泽嘴上没个把门的，絮絮叨叨道：“她家之前情况比较特殊，爸妈老哥没一个在身边的。后来她家里人觉得去寄宿学校比较安全和方便。就给她挑了市里条件最好的一个私立学校。”

马上又要爬五楼，夏星泽心想这楼梯可真长，到底什么时候能换教室。

楚颂沉默无言了会儿，又随口搭话：“你们从小就关系好？”

“可不是嘛。”夏星泽解释，“她家又没有大人管着，她说什么算什么。我小时候就喜欢跑去她家玩儿，无拘无束的。”

一路爬上五楼。

拐个弯就要到一班门口。

楚颂：“换换吧，你帮我把书拿给简渡白，我帮你拿给你朋友。”

“哦哦。”夏星泽把自己手里的两叠书拆出一叠换给楚颂，脑子突然卡机了，“……我怎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楚颂：“嗯？”

夏星泽突然开智：“不对，这不都是新书吗？没区别啊……”

“你直接把你那叠拿去给温禾不就行了。”

楚颂：“……”

-

温禾坐在位置上听歌。

虽然现在这个位置比她之前的往后了一排，但好在比较靠近中间，也挺不错的。

如果前面没坐着个庞然大物就更好了。

教室前门突然出现个人影。

楚颂抱着高高一摞书进来。

他看见温禾这会儿坐的位置，也没问什么，直接把其中一摞往她桌上放。

“喏。”

“你朋友给你拿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