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穗火烧眉毛,鼠标键盘敲得飞快。温禾承包了帮她吹头发的任务,站在她身后,用吹风机呼呼啦啦地吹。
七点十五,贺穗终于整理好文件袋,随手夹在身侧,抓着包急匆匆地冲出门。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在高铁上完成自己的妆容和发型。
在家上了一天课,温禾落日时分才从书堆里抬起头。
她书桌上常用的书总是乱七八糟堆着,每次贺时一来她房间,总要一边看不过去地帮她把书整齐码好,一边吐槽她桌子上乱得不像个女孩子。
不过温禾喜欢这样堆着,她觉得人埋在书里很有安全感,反正她总能在那堆书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叫乱中有序。
但在学校里她还是会把书桌和储物箱整理得很整齐。
今晚是去姜遇姐姐那里上课的日子。
她们还没见过面,温禾只在微信上问过她题。
姜遇:【这个地址,晚上七点开始。3栋1306。】
姜遇:【委屈你们来我这里上两周,之后都是我去你们那里。】
你们那里。
温建华跟温禾说过是上一对二的事情,但是这个你们是什么意思?是需要她和那个男生商量一下之后的课去谁家上吗?
换好鞋,她出门搭地铁。
途径家里小狗狗常去的宠物医院那一站,温禾顺路买了一盒新的宠物鱼油塞进包里。
再回到地铁站时正赶上晚高峰,车里挤得像在做压缩罐头。
早知道打车好了。温禾对这种拥挤的场景有些抗拒。
初二那年冬天,她和安淼一起搭乘地铁,那时也是高峰时段。她们下车后看到有女生羽绒服后背腰上沾了鼻涕,于是上前告知并帮忙用湿巾擦掉,两人骂了好一通往人家身上擤鼻涕的烂人。她们慢慢长大才对这件事情后知后觉,恶心到想炸掉这个脏透的世界。
突然想起这事儿,温禾胃里翻涌,加上地铁不透气,脸色苍白得像纸。
人流涌动,温禾逐渐被挤到车厢角落里。后面的人急着下车,不管不顾地一撞。她被撞得踉跄了两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手肘擦过一片柔软的衣料,下意识用手撑在车壁上。
这个动作几乎是将面前的人半圈在怀里。
——如果忽略那人其实比她高一个头肩这个条件的话。
“对不起。”
温禾小声道歉,抬头时撞上一张熟悉的脸。
楚颂垂眸看着她,目光里映着她有些无措的倒影,表情上的确有种被女恶霸刻意壁咚的清纯无辜。
他靠着车壁,手掌摊开升在胸前,眉梢微挑,意思是:我可没乱动,也没碰到你。
真是撞邪了。
楚颂借着身高优势,轻易抓住扶手,侧身让了让。
“站过来点儿,挨着我。”他喉结滚动,清润的声音响落在温禾耳畔。
她被挤得往他身边站,可算是改变了刚刚那个“不顾自身实力强行壁咚”的尴尬姿势。
“你晕车?”楚颂注意到她的脸色。
温禾不想解释太多,乏力道:“有点儿。”
他单手插兜,瞥过头去:“坐地铁都晕车,身体感官是有多不协调。”
如果夏星泽平时搞出这个死样子,温禾一定让他改改臭脾气。
但这人是楚颂,温禾只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少说点儿话吧你。”
地铁开动后人潮松动了些,虽然还是很挤,但至少不到沙丁鱼罐头的程度了。温禾站在原处,懒得动。
某个话多人吊难伺候的小少爷又悠悠开了口:“今天不躲瘟神了?”
躲瘟神?温禾没听懂。
不知道这人又在发什么梦颠。
“你在学校里不是都不跟我站一起吗?”楚颂看她一脸迷茫,勉强解释道。
“我没有吧。”温禾肯定不能承认,这是一个人立世的基础情商,“而且就算有,也只是怕老师误会嘛,公立学校抓早恋很严格的。”
楚颂不以为意:“清者自清懂不懂。”
温禾:“清者自清那是被诬陷又讨不到说法的人安慰自己用的,你是小学生吗那么单纯。”
这个单纯是指脑子。
“你才小学生。”楚颂低头看她,“那你和夏星泽怎么又清者自清上了。”
温禾理直气壮:“我跟他是朋友这件事儿有留痕,是可以查证的。”
地铁到了一站。
楚颂:“你哪站下?”
抬头看了眼播报屏,温禾有气无力地答:“紫竹寺。”
还有两站。
她本以为楚颂又要嘴贱两句“去当和尚啊?”或者“下周就要小考了,拜佛是没用的”之类的话,但他这次意料之外的安静。
过了会儿,他说:“换个位置,你站里面。”
他那个位置靠墙,不用被人挤着。
温禾一愣:“谢谢你,不用了。”
“不用什么不用,”楚颂蹙眉,朝车厢对面的一处看,“那边有人蛐蛐我,说我挺大一个小伙子,还要女朋友护着。”
温禾:“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楚颂:“不是你自己说的清者自清没用?快……不要毁坏我名声。”
她迷迷糊糊就跟他换了个位置。
楚颂人很高,手往吊环上一抓就为她隔出一片空间来。
周围的空气变通畅了些,温禾恶心反胃的感觉逐渐疏解。
她闻到他白色T恤上浅淡的洗衣液味道,柑橘调的香气,干净清冽,像冰镇过的橘子气泡水,轻易就减少了人群里积蓄的闷潮,
温禾从这个角度不可避免地看到他的侧脸,利落又清俊的弧度,洁白的耳垂上坠了一颗浅褐色的小痣。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
他的确是好看的。
让人无法忽略的那种好看。
只是她没见过会把好事做得这么别扭的人。
虽然楚颂嘴贱又欠揍。
但其实也算是个好人。
温禾低低说了声:“谢谢。”
不知是不是车厢行驶的嗡鸣声太大,盖住了温禾的声音,楚颂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仍旧维持着那个淡薄的神情。
只是车厢里燥热太过,就连空调也不起什么作用。
他就这样僵硬着,热红了耳郭。
就连那颗像耳钉一样的小痣也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