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随,去学校吧,带上你的病例,记得去销假。”女人催促道。
洛随没有动。
“小意又没回家,放学后你去公园找她吧,或者她喜欢的书店……”
“快去吧,嗯?快去!”女人语气急切。
洛随安静地盯着她看,眼神里充满好奇,像是新生儿在研究世界。女人让他觉得新奇又熟悉,但熟悉并不来自母子血缘,而是他在女人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破碎与绝望……
太过熟悉,有什么东西正欲破土而出,让他觉得血管深处隐隐发痒。
似乎是被洛随的态度激怒,女人双眼蓦地通红,她站起来,身体探过桌子,伸长双臂,抓住了洛随的肩膀,尖尖的指甲抠进皮肉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的声音拔尖了几个度,发出了类似长指甲抠黑板的声音,“快去啊、快去——”
“快去啊!”
洛随被她用力地摇晃,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疯态。
女人的双眼又开始泊泊流泪,“快去啊,求你了……不能、再死人了……”
“知道了,妈妈。”洛随把她的手从肩头扯下来,站起身。
“但是,妈妈,小意从不去公园和书店,她只喜欢游戏厅。”
说罢,他离开餐桌,玄关处竖着一面窄细的穿衣镜,鞋柜上莫名放着一把剪刀。
镜子里的人仿佛是在地狱中囚禁百年的恶鬼,苍白,阴郁,消瘦,头发将眼睛全部盖住,因为瘦,下颚褪净了婴儿肥,他的脸型完全继承了女人精致瓜子脸,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们是母子。
洛随拿起了剪刀,把头发拢向脑后,一刀一刀,黑发悄然落了一地。
少年的眉眼露了出来,眉毛清峻,虹膜漆黑,内眼角尖锐,外眼角圆钝且微微下垂,中和了攻击性,浓密的眼睫半遮住他的眼神。
他离开之后,昏暗的小屋里,女人独自在汤锅的雾气中哭泣,电视机彩色和黑白的光同时映在她身上,有红有白,分外凄惨。
洛随走进学校时,上课铃声刚刚响过,这里在他眼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是“洛随”,使用洛随的身体活动,使用洛随的大脑思考,但并没有多少洛随本人的记忆。
他的大脑中此时只残留着诞生时蒙昧的漆黑和死前洇开的血红。
通过病例,他知道“洛随”死在十八岁,因霸凌而抑郁自杀,有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妈妈,还有失踪的爸爸和“小意”。
至于他是谁……[此邪语暂不可闻]
洛随正迷失在教学楼一模一样的走廊里,忽然感觉被人揪住了头发。
“洛随?你剪头发了,差点没认出来!”
洛随把头顶的手拽下来,几根被扯断的头发从眼前飘落,他短促地“嗯”了一声。
看着手心里的断发,男生愣了一下,随后显然是为了装腔作势,他吊高嗓门,“喂!这他妈是你自己剪的吧,丑死了,狗啃的一样!”
洛随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男生被噎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洛随拉住他,“别走,哪里能销假?”
男生瞪大双眼,仿佛遇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稀奇事,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用同一根手指捅了捅洛随的胸口,“喂喂,你看清楚,我是你能随便问路的?”
“为什么不能?”
“你!”男生顿时怒火中烧,刚要发难,两人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他连忙惺惺地收起架势。
“你们俩个,几点了,快回教室上课!”一颗锃亮的秃头从旁边的办公室里探出来。
男生头一低,灰溜溜地窜回了教室。
见洛随站在原地不动,秃头老师满脸不悦,“我说的是‘你们俩个’,怎么你聋了?”
“我要去销假。”洛随说。
秃头老师皱眉,“销假去学生办公室,三楼。”
洛随点头,转身上楼,秃头老师嘟囔了一声,“真没礼貌,连句谢谢都没有。”
[你也配听祂说谢谢吗?]童音鬼魅般钻进秃头老师的耳朵。
他顿时一个激灵,慌忙转头环顾四周,然而四下无人。
“一定是幻听了,一定是最近加班加太多……”他嘟囔着钻回办公室。
三楼老旧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墙壁上布满昏黄的污渍,因为本市潮湿的天气,木地板松松垮垮,四处斑驳,仿佛随时会腐烂。
洛随在挂着“学生办公室”字牌的房门前停下脚步,伸手去拧圆球样状的把手,却发现拧不动。
“坏了吗?”他低头去检查,发现圆把手上有一条清晰而突兀的红色锈痕。
洛随敲了敲门,门里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走到隔壁的302室,同样房门紧闭,门把手也拧不动,那种纹丝不动就好像是用强力胶将锁芯注满一样。
同样的,上面也有一条红色锈痕。
洛随又换到了303室,这次把手上的红色锈痕变成了两条,但同样拧不开。
就在他抬脚离开303室门前的那一刻,所有的门突然一起开始“嗡嗡”作响!
整个三层响声越来越大,犹如啼叫,接着杂乱无章的拍门声从每个房间内传出,高高低低,却都异常急切,极快的频率让人瞬间产生焦躁和恐惧。
仿佛千万天使焚烧羽翼时的哭号,恶魔冲出地狱前的呐喊,深渊倒灌人间时的狂风!
然而洛随却好像对此毫无察觉般,走到304室门前,握住了震颤不止的门把手。
圆球状把手上有着清晰的三根锈痕,鲜红如血,泫然欲滴,昭示着门里无尽的凶险和诡异……
洛随毫不犹豫拧动了304室的把手。
门开了。
门里,是一个下着雨的旧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