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荫，黄星星，美梦里面美影影……”

女声吟唱就在耳边，就在这树的后面。

天色渐暮，雨渐小，吟唱也就越清楚，字字句句，甚至那语尾调皮的转音，都是那样的生动、清晰。

洛随用力地捏了一下许月声的手——不知何时，两人双手握在了一起，甚至两人自己此时都没有察觉。

他们绕着树腹缓慢地挪动脚步，心高高地悬着，同时屏住了呼吸。

眼前由黑转白，由粗糙斑驳的树干，转向雪白细腻的皮肤……

洛随漆黑的眼睛里映出一抹璀璨、突兀又神性的苍白，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半晌，才把心绪镇定下来。

是她。

再次相逢，吊诡之余竟还有一丝熟悉和亲切。

美人苍白似果核的内心，长长的头发柔顺地垂向地面如同招魂的白幡，她赤裸着双足踩在地面上，却不见一丝脏污和血迹。

她身穿规整的古代服装，腰间的宫绦一丝不苟，同时也纤尘不染。

她看着眼前两位不速之客，星辰般的双眼幽幽深邃。

“红果果，笑盈盈，老神山里神宫静……”空灵柔软的歌声从她微启的双唇中流淌出来。

“你是谁？”洛随尽量提高声音发问，但那歌声好像不可撼动般，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细如蚊吟。

美人定定地看着两人，又用鼻歌最后最后哼吟了一遍，才心满意足般叹息了一声，接着用叹息般的声音说：

“我是谁呢？”

洛随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生物”，她更像是规则、天道、生灵、万物，甚至她就是老神山……

美人苍白无色的嘴唇动了动，“我曾经啊，是个人。”

她的语气极致的温柔，让人想到神话里但生灵之母，但她的模样却又诡异之至，像人类失去了所有血液后的模样。

“然后呢，你死了吗？”洛随平静发问。

美人的眼睛忽然开始转动，但她没有瞳孔，看上去并不恐怖，而更像是悬于夜空的银河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翻覆。

“死了吗……我是死了吗？”她轻声自言自语。

许月声偷偷拽了拽洛随，示意他要小心。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头顶上，在我睡觉的时候。”洛随不为所动，继续逼问。

美人的表情始终柔和，如果不是那不住旋转的眼睛，她看上去情绪相当稳定，毫无攻击性，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她说：“我看到村子里来了陌生人，我很好奇呀。”

“你平时就住在这里吗？”许月声首次发问，“这是，‘神宫’？”

美人雪白的手臂从长袖中伸出，轻轻地抚摸大树粗粝的表皮，许久，她说：“这是躯壳，神宫在天上。”

说着她伸手一指，两人齐齐抬头。

然而头顶只有荫蔽天地的树冠，什么都看不见。

美人轻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气声说道：“好单纯的异乡人……”

接着她对两人说：“离开这里吧，这里有这里的规则，规则是无法打破的，即便你能醒来。”

洛随心念一动，这话中有话。

美人挥了挥手，然后她竟然慢慢地融化了，像是一滩雪般转眼间化成透明无物的水……眨眼间，大树里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空腔。

空腔的四壁莫名反射着奇异的光，犹如镀过一层蜡。

“这、这都是什么啊。”许月声抓了抓头发。

“我是一个新人玩家。”洛随说。

许月声笑道：“我虽然是老玩家，但这种我还真没见过。”

“她确实，不像人，不像鬼。”

“不早了，天都黑了。”许月声拉着洛随走出大树荫蔽的范围，四周也开始逐渐昏暗，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洛随这才意识到他和许月声拉着手，连忙抽走，顺便感觉浑身发麻。

过敏，这一定是对人类过敏，原来神也有职业病。

洛随乱七八糟地想，现在他感觉手足无措，脸颊发热，这些也一定是过敏的症状！

许月声无奈地笑了笑，“咱们确实该走了。”

“嗯，我拽着衣角。”洛随把头埋低，伸手捏住了许月声的衣角。

“好。”许月声的笑容无奈中带着宠溺。

天黑的很快，许月声从背包中取出手电，但水雾很重，能见度非常低，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原路返回，只能按照指南针的指示向着彩旗手村的方向，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前行。

他们上山、进山的路上树木极多，只能不断地绕行，但下山的路却开阔了许多，时不时能听到雨水和风带走泥土的声音。

“簌簌簌……”

“沙沙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雨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两人不住地在山坡上打滑，苦不堪言，此时又没有树干可以扶一下，洛随觉得鞋子都要被自己的脚蹬烂了，脚趾、脚踝都在隐隐作痛。

“等等！”走在前面的许月声突然出声。

“嗯？”

“不妙。”许月声回身一把抓住洛随的胳膊。

“怎么…”

洛随话音未落，忽然感觉脚下的泥土好像活了一般，抓住他的双足就往下拽！

泥土被暴雨冲刷极速的下坠，尽管许月声抓住了洛随，但两个人还是被大地的巨力拖拽倒下！

泥土、泥水霎那间灌进口鼻之中，洛随狠呛了一下，顿时满口血腥味混着土腥味，鼻酸眼辣。

“泥石流——”许月声高喊，下一秒就被泥沙堵住了嘴。

两人团抱在一起，在奔淌的泥河中翻滚，浑身泥土越滚越多，几乎如同两个泥娃娃在泥河里挣扎，许月声想将洛随护在怀里但他也无法控制翻滚的动作，只能紧紧地抱着洛随。

自然灾害总是残酷无情，视人命为草芥。

两人在暴雨和泥石流中不知翻滚了多久，在重重地撞在平地上。

许月声“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泥水，他刚想去查看洛随的状况，突然一张黑布兜头盖下——

两人就这样毫无反抗地被泥石流活埋！

厄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和两人的命运齿轮严丝合缝地交咬了。

泥土为两人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许久，坟包被掀开，露出许月声大口喘气的头颅，他一边喘息咳嗽，咳出血泥，一边双手用力地刨挖，将身下的洛随挖出来。

他的身体因为喘息激烈地上下起伏，他颤抖的手捧着洛随苍白、双眼紧闭的脸，声音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洛随……洛……你……洛随……”

“我……对不起……”

洛随缓缓睁开了双眼，神情不悦，“别吵，没死呢。”

许月声满是淤泥的脸上露出微笑，“太好了……”

近乎失温让他浑身颤抖，竭力把泥土往四周推扫，在冰凉的泥水中，他摸到了温热的液体。

定睛一看，他的双手竟然已满是鲜血！

大量的血从洛随的身下淌出，将污泥染成黑红色。

“现在不一定了。”洛随望着半黑的天宇，雨落进他眼睛里。

雨声似乎在给他唱招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