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盟一面听,一面神色渐肃,暗里越发敬重这位新夫人。又瞟一眼旁边候着的梵烟,知道连她也瞒不过,唯有据实相告:“夫人深明大义,实在叫我汗颜。你我一体同心,非是我存心要隐瞒,而是此事干系天家颜面,'胳膊折在袖子里',知情的不如不知情的好,任谁也不敢摆到明面儿上来,只盼着风波早日平息,再议其他。”
歆荣与梵烟对视一眼,一时难以置评。
主仆俩的相顾无言,薛盟又焉有视而不见的?然而子不言母之过,末了也只得打破僵局,主动道:“至于夫人所虑,我也深以为然。这便将合卺酒、同牢宴都撤下去,等见过了母亲,一并行礼不迟。另整治一桌便饭,夫人与梵烟姑娘赏脸,将就用些,也好早些安歇。”
歆荣嘲道:“我倒不知赞善如此迂腐。既谓将就,何饭不可将就?”言罢自己起身,取过一只彩线相连的匏樽,向薛盟致意,旋即一饮而尽。
薛盟从善如流,饮尽了另一杯合卺酒,酒甫入喉,竟觉醉意比在前厅遭人轮番死灌时更难以招架,一颗心突突直跳,强自按捺片刻,勉力行礼如仪,不等歆荣回应,忙忙告退出去。
房门贴着脚后跟被关上时,分明听见那梵烟“噗嗤”笑了出声。
此后两三日,薛盟起居皆在前院,等闲不来扰歆荣清净,唯在得了新奇物件时,仍派澜序送过来,亦不便过于频繁,显然极懂分寸。
歆荣与梵烟两个,便过得比在闺中还要自在——这会儿更品出没有长辈、以己为尊的惬意来了,可惜注定不会长久。
“嫡亲姐弟与嫡亲兄弟又不一样,纵然是人命官司,不过闭门思过——这亦属私了而已。一月之期眼见将满,且看薛盟这伏小做低的模样能维持几时。”
梵烟正缝一个避疫驱虫香袋,听歆荣这样说,不禁道:“你凡事总是想得太悲观了。别的不论,那薛赞善待你,却不是虚情假意的。再者做父母的如何,并不等于做儿女的必定一个样儿,无非碍于孝道,奈何不得罢了。”
歆荣一面听,一面将桌上的药材拈来轻嗅了嗅:“这话倒有意思。”又提议道:“还剩下这么些,再凑一袋子给他送去——你不是劝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吗?”
梵烟乜她:“偏会支使我。”耍赖把小金秤、小药匙全推到她面前:“你怎么不亲手做给人家?”
两人笑闹了一阵,外头七巧说:“澜序来传话。”
梵烟忙拍手道:“来得好巧。”不待歆荣反应,闪身出去了。
原来澜序来传的是明日回门的安排,梵烟仔细听了,自然事事熨帖,无甚不妥,便点了点头,说禀给夫人知道。
澜序又提起,府里新访得几房仆婢,俱是身家清白、伶俐可用的,现下还在两位老嬷嬷那儿学规矩,等调|教好了,再领到内院凭夫人过目。
梵烟顺势探问:“我瞧那两位妈妈言谈举止不凡,我们这些外八路的奴婢再比不上,想是长公主殿下心疼儿子,特意指派来襄助的?”
澜序不无得意:“姑娘只猜对了一半。那二位姑奶奶确实是内廷女官不假,却不是公主府出身——咱们家主擎小儿出息,可不稀得仗着长辈荣光作威作福,凭的是自己的能耐,在皇爷和太子跟前尽心竭力,方得了这分外的照拂,金口玉言地嘱咐了这两位来镇守家宅。”
梵烟见他如此,少不得陪着与有荣焉了一回,返来将探得的底细向歆荣和盘托出。
歆荣揶揄她:“是了,是了,果真是你慧眼识英雄,在下拜服!”梵烟臊了,扭身便走。
转天回贺家,梵烟混忘了跟歆荣斗气的事儿,两人同车坐着,这才惊觉归心似箭,短短三日,竟似经年,一时感慨万千。
及至见到贺家二老,又收起了诸般心绪,只作喜气盈盈万事足意的模样。薛盟较她二人尤擅此道,只言片语间,俨然长幼尽欢,直盘桓到夕霞满天的时辰,方依依辞去。
车行离薛宅尚有一程子路,忽见家下一人奔来报信:长公主亲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