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盟分辩道:“歆荣嫁进来这几日,时时惶恐不安,百般央着我,要及早给娘行礼问安——实是不知娘今日解了禁足,否则爬也要爬到府里去。”
长公主冷哼一声:“你当然不知我今日解禁。你一心只在娶她,倘或因为替我说情、触怒你舅舅,耽搁了你的好姻缘,那可不值当!”
“娘…”薛盟踟蹰了好一阵,仍旧不吐不快:“若论值当,再没有思过一月换一条人命更值当的了。”
“这话是说我活该受罪了?”长公主柳眉倒竖:“刘郎与那小儿无冤无仇,千真万确是无心之失,如何就罪大恶极了?你舅舅因怕激起民愤,一时要从严发落也还罢了,你又为什么一味袒护外人?”
薛盟的初衷本是想劝说长公主处置了姓刘的,过后再给她挑一个乖顺不生是非的也使得,可听到此节,他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长公主却益发心绪难平:“我明白,你仍是怨我不替你父亲守节。可是凭什么啊?皇后还没死呢,你舅舅不照样左一个才人、右一个美人——都是爹生娘养的,我凭什么不可以?”
“母亲慎言。”薛盟叹了口气:“舅舅才宽宥了您,这些时日您还是仔细留神吧!”他站起来,向她一揖:“天色晚了,儿子送您回去。”
“不必。”长公主决然起身,理了理衣带:“我比你更清楚。”说罢头也不回地步出了花厅。
她不许薛盟相送,薛盟也不勉强。漫然踱回内院,到了歆荣屋前,还未叩门,正闻其声:“她摆明了是来撒火的,你还自己往上碰,真是笨得很!”
薛盟没听过她这种口吻,暗觉新鲜,便悄悄的不作声,且等梵烟开口:“她拧你必是没轻重的,我磕头却是有分寸的,你不夸我,反来骂我!”
“知道分寸还把额头给磕破啦?你瞧薛盟,哭得那般动情,泪痕却无,那才叫分毫不伤呢!原该躲在他后头才是。”
薛盟不妨还能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时窘迫,呛咳起来,这下藏不住了,歆荣扬声问:“是谁?”
无奈推门进去,没好看她,先把目光投向梵烟,见后者额头上果然红红的一片,简直触目惊心。
梵烟本与歆荣对坐着,一则没想到背后说人被正主撞见了,二则又觉得脸上带伤不能见人,索性没起身,只把脸别开去。
歆荣知她爱美,便抬头对薛盟道:“听说薛赞善认得许多八闽船商,可有舶来的止痛生肌药?这时节伤口难愈合,拖延久了倍加遭罪。”
薛盟说有,隔窗唤来澜序,叫他去商行把伤势说仔细了,务必选最对症的药。
又弯腰安抚两句:“梵烟,你受委屈了。”
梵烟耳根红了一片,转过来,脸上却有破釜沉舟的情态:“做奴婢的冲撞了长公主不要紧,但夫人是要与殿下长久相处的,若将来生出误会,万望赞善从中转圜。”
在了解长公主禁足前因之后,她理应明白“不要紧”的后果究竟是什么,却依然说出这一番话来,由不得薛盟心神不为之剧震,片刻,他肃然道:“好。”
紧赶慢赶,澜序在宵禁前取回了洋药,交于歆荣手中,由她为梵烟细细涂抹了,而后小心入睡。
幸而花厅中所铺墁砖一无纹样,光整细腻,梵烟敷了几日药便大好了,再不肯多涂:“又厚又白一层,呆头鹅似的。”歆荣捧腹。
长公主来过一遭后,薛盟又携歆荣行庙见之礼,祭过祖宗神位,这一场婚事才算真正礼成。
经过这么些大小事端后,新夫妇的关系明显缓和了不少,寻常也能共处一室,品茗闲叙,只是始终不曾同床共枕过——
歆荣本心就不愿意,至于薛盟,仿佛也早就接受了“美人如花隔云端”的相处。
细忖之下,这也合了他当初对贺家父母许的诺言。
玻璃镜上的锦罩颜色一换,鱼戏莲叶变作兰桂齐芳。值此团圆佳节,歆荣梵烟终于踏足了公主府。
长公主有意与儿子冰释前嫌,将闲杂人等悉数遣走了,一家子赏月赏景。酒过三巡,又将心腹婢女名唤纤纤的,指给薛盟作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