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巧上前道：“我去提热水，顺带替你告诉她们一声。”

梵烟道了谢：“天凉，请她们上来喝杯热茶，待我戴好了帷帽再走。”

七巧笑睨她：“属你最细致。”转身走了。

三个女人千恩万谢地上楼来，饮了热茶，等着梵烟收拾停当，一道出门。

管事女人夫家姓程，梵烟随众人叫她程二嫂子。一行人徐徐走着，梵烟随口问些庄子上的情形。

“这五六年都好。真龙天子平定了江山，果然风调雨顺，收成一年多过一年。”程二嫂道，“我那大伯子，原先就是侍弄庄稼的一把好手，年轻的时候世道乱、税重，越勤苦越过不下去，地也被越划越小。后来投奔到赞善这儿，渐渐才复了元气，将祖宗传下来的地重新理出来，之前那些佃户也多愿意继续赁他的田种——他租子定的又公道，又附在大家门下，强过那些跋扈爱盘剥的主家百倍。”

梵烟留意听着，暗道难怪。出了她们住的宅子，又行了一阵，来到最近的聚居庄子。

程二嫂提前交代过，几个管事的小头头早在村口迎候了，神情恭敬中透着几分局促，遥遥见了她们一行，作揖行礼个不住。

梵烟含笑道明来意，说：“地里正忙，我们沿路自个儿看看便是，不好扰了大家的生计。”

村道、田埂上的男女虽都有活计忙碌，但见她们走过，远远地便停下来垂手而立；偶有半大孩子或帮捡地上遗漏的谷穗，或前来送水送饭，也被父母拽住了强按在身后，生怕小儿淘气，冲撞了贵人。

梵烟的目光从那一张张皴红的小脸儿上掠过，见他们虽已染了劳作的风霜，但眼神犹很清亮，衣帽鞋袜也齐全，亦是爹娘宝爱着长大的。

“这一片都是张有福家包的。”程二嫂适时介绍，“他家三个儿子都是壮劳力，水田旱田种得满满当当，打下的粮食吃不完还有多余酿酒的呢…那边傍南坡的柿子园是李满仓家的，他家媳妇最巧，织得一手好布，若夫人愿意随喜随喜，倒是个去处。”

梵烟循着她所指望过去，果见红艳艳一片，煞是好看。目光移到北坡，却瞥见两间破旧低斜的茅屋，格外瞩目。

“那是赵长余家。”程二嫂压低了声音：“他儿子去岁干活时被毒蛇咬了，没等抬回家就咽了气。儿媳妇带着孙子孙女改了嫁，后头这男人也算厚道，给两老儿腾了个住处，平日也周济着…”

只是再是丰年，务农所得终究有限。老两口不能心安理得地白受外人的恩惠，自己也极力做些轻巧活计，此外靠着年节时主家赏下的粮米，勉强度日。

梵烟伫立着看了一回，对程二嫂道：“有现成的冬衣被褥先拿几套来，再派人修一修屋子。我知道这一向正忙，多加点儿工钱，动作快些才好，否则入了冬，越发不能住人了。”

程二嫂忙应下，一面着人去办，一面笑道：“夫人福泽深厚，身边又有姑娘这样心善的人，回头我说与他两口子知道，让他们在家给夫人和姑娘立长生牌位。”

“这又是何必？”梵烟摆了摆手：“既然投在我们家主门下，这些照拂原是应当的。”

说着越性舍了坦道旁的齐整农舍，专往深处零散人户走。果然一连几家都是人丁不甚兴旺，老的老、小的小，或者流年不利，七病八灾的。见着主家来人，无不敬畏有加，有问必答，实在羞于启齿的，嗫嚅片刻，别开脸去偷偷抹泪。

梵烟心下恻然，一一替他们解难分忧，采秋探路的说辞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访到日头高悬，程二嫂赔笑道：“姑娘，暂且歇歇吧！前头便是我姨婆家，简陋归简陋，他们一贯极爱干净的，略用些茶食，避开了这个时辰，再看不迟。”

梵烟回过神来，含笑点了点头：“正好。届时夫人若高兴，也可尝一尝农家的新鲜菜蔬。”

程二嫂此时亦把她的心思揣度得了七八分，一面领路，一面又说：“其实咱们这一片，大体日子算颇过得了。四邻八舍相处融洽，少有为田边地角红脸干仗的。哪家一时短缺个什么，大伙儿能帮衬就帮衬一把。姑娘您想，像那赵家，老年丧子，放在外头怕已跟着去了，在咱们这里，虽略比别家清苦，但也不至于太凄凉了。”

梵烟领了她这番好意，因而忖度：难道昨日见的那女孩儿，竟不归府里管辖？

暂不提她如何追问下去，且说薛盟这头，料理了一摊子俗务，来与歆荣说话。因问：“你们商量了什么新雅玩法，人手还够不够用？”

歆荣仍以“采秋”名目搪塞，出于礼节，少不得邀他届时同往，薛盟自是欣然应下。

七巧奉来茶点，薛盟不由得心念微动，暗想：好半日工夫，田埂上走着，岂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