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至此不得不转过身来:“夫人于我,从来不会有'带累'之说!”
想了一想,莫名委屈起来,索性将头靠在歆荣怀里:“因为荟儿一事,我欠了薛赞善人情。早在别院时,他就说…让我时常与他说话,今日去领宫中赐物,他又拿出一样西洋表,要我收下——帮荟儿我不后悔,与他有牵扯我却后悔。”
歆荣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发:“后悔什么?”
梵烟沉默良久,闷闷答:“不知道。”
歆荣终究忍不住笑了:“不知道也罢,兴许将来会明白的。可是梵烟,只管随心些,不必顾虑旁人,但凡我在这里,便不会叫你孤立无援。”
她们俩一体同心,梵烟当然明白。她不明白的,唯有自己的胆怯。
宫中的赏赐下来后,长公主的东西也送来了。这一回便实惠许多:皮料药材、金银玩器、文房四宝…歆荣这边又单有一样瓷青纸,抄经时蘸上泥金,便是“青地金书”,再难得不过。
歆荣接了册簿略一过目,即知有纤纤的一份,没有梵烟的一份。
“这位殿下,真是好大气性。”歆荣便交代梵烟:“后日公主府又设宴,你就别跟着去了。”
梵烟忖了忖:“年节底下,她也未必发作。退一步说,发作我,总比发作你强。”
七巧笑道:“瞧你操这许多心。难道除了你,咱们都是木头不成?”
“正是这个理。”歆荣亦赞同:“我只带那纤纤,再就是九莺,年纪也够小,不至抢了谁的风头。”
十锦忙问:“那我呢?我还有一把子力气呢。”
八红道:“又不是打架去,打架也用不上你。”众人都笑起来。
随行事宜定下来,到了赴宴当日,果见纤纤围着新做成的织金貂绒斗篷,戴了观音兜,早早来到正房等候。
歆荣亦穿戴齐整了,扶着九莺的手上暖轿,不忘嘱咐纤纤:“一时咱们俩一道坐车。”见纤纤应了,方才放下轿帘。
主家一走,留下的人落得清闲。八红便央七巧将画拿出来大伙儿开眼,七巧原不肯,只说画得不好,况且也没画完,禁不住其余三人一意撺掇,只得去取。
画缯甫一展开,十锦便嚷:“你也自谦得太过了!”
但见上面恰是歆荣说的雪景:均匀铺陈的浅淡天幕,庭院里简练勾勒的楼阁,浓厚的点苔,冷翠的芭蕉下走来一抹小小身影,其旁一半伞檐。
“这是纤纤。”十锦指了指,“梵烟姐姐在廊下,和夫人站在一块儿。”
“你在屋中。”梵烟也找到了她,手里捧着一领氅衣。
七巧笑着解释:“这下可全了你的记挂。”
梵烟轻搡了她一下,又问:“那你呢?”
七巧指了指自个儿:“我在这儿呢!”
笑了一回,八红啧然:“这也画得太细致了。人物已经栩栩如生了,怎么我看这些天啊、雪啊、树啊,也不像随意涂抹出来的?”
十锦说:“你能有这份见地,也就不算个榆木脑袋了。”
寻常只有八红揶揄十锦的,而今倒了个个儿,二人一时闹作一团。
混过了半日,渐觉无聊。十锦睡了一觉,八红去外头转了一圈,七巧收拾完画具,又同梵烟将寝间整理一遍、账册对过一回,四人俱在暖阁里做针线。
到了晚间,厨房揣度着几位姑娘的口味,送来一道暖锅,鸡汤打底,佐以银鱼、羊肉圆子、豆苗、菇笋等物,又有一大盘蒸芋头、一盘枣儿蒸糕。
大伙儿洗了手,纷纷张罗着安碗布筷,围着一张圆桌坐下。七巧因感慨:“咱们今日也算团圆了。”
八红正挟起一颗枣儿,送进嘴里,方道:“照这么说,还该要一壶酒来应景儿。”
“罢呀!”梵烟啼笑皆非:“一会儿夫人该回来了,进来一看热水热被什么也没有,只满屋子醉鬼。”
十锦便说:“那我唱个曲儿吧!”得了异口同声的赞许,欢喜地清了清嗓子,唱道:
“鳌山灯,万盏明,嫦娥月宫舞娉婷。
狮子绣球滚滚来,金龙吐珠耀门庭。
照得人间无灾病,风调雨顺享太平!”
正热闹之际,外头忽然有人叩门。只梵烟听见了,起身去开,见是九莺,才要开口邀她入席,九莺先声夺人:“家主和夫人还在前院,我先同你透个风儿——家主要抬你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