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遍身暖惬,却有被箍住之感。梵烟讶然张眼,自己居然靠在薛盟怀里,他身上的被衾也匀了一半过来。
她轻微一动,薛盟立即醒来,再不敢说假话:“半夜又下了许久雪,我怕你冷,才将你揽过来的,你并没抗拒。”
这话是说,已征得她的首肯了。
梵烟暗觉好笑。其实这一夜睡得浅,周遭气息迥异于西跨院,梦里也不难察觉——这里是薛盟的领地,不管他是否常来。
便借着拢头发的动作,欠身坐起来,只问:“什么时辰了?外头好亮。”
“还不晚呢。是雪光映在窗上的。”薛盟跟着下床:“你不熟悉这里,我来替你张罗。”
先披上大衣裳,将门推开一条缝,旋即提了一壶热水进来,供梵烟洗脸。再自屉子里挑出一套巾栉并牙具等物备好,开了镜奁,说:“澜序倒带了两套衣服来换,头面首饰却漏了。你将就戴昨儿的罢?”
梵烟洗漱过,走过来笑道:“我是何等的贵客,金簪珠钏只戴一回便该扔了?”薛盟亦忍俊不禁起来。
复站在近旁,看她如何妆扮。既没有脂粉,索性作罢;用他旧日使的檀木梳,梳顺了一把青丝,因为没有九莺她们搭手,挽了个最简单的圆髻,两支簪子别住,余下的首饰皆收起来不用。
又戴耳坠,眼睛从镜子对上薛盟的灼灼目光,立刻半垂下眼皮儿:“你怎么不洗漱去,看着我做什么?”
薛盟漫然应着:“这就去。”脚下却不动:“一时劳你也替我梳头?”
梵烟搁下梳子:“叫澜序来不更好?我没梳过男人的发式。”
“他梳不好。”薛盟张口就来:“你看他自己头上毛毛躁躁的,就知道了。我这头发只须挽住,戴上冠子便行了。一会儿咱们径直回去,并不见外客,有什么要紧?不然我就只能披头散发出门了。”
这话说得自相矛盾,又可怜无比。梵烟若敢拒绝,竟是太不近人情了。唯有请他坐下,再执起木梳,一下下替他理顺。
他的头发硬,不像她的柔顺服帖,尾梢甚至近于扎手,少时束上顶,没准儿也会毛毛躁躁,该拿头油抿一抿才好,不巧这里没有…
正专心致志,余光扫见他仍眼也不眨地盯住自己看。梵烟心下微恼,真想让他把眼睛闭上,惜乎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暂且不了了之。
勉强盘出个雏形,已是尽力而为了,罩上玉冠,兴许还使得。梵烟正欲取来,冷不防一只手被薛盟捉住了。
她心中狂跳,想问他做什么,喉咙里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胳膊亦不由使唤,抽不回来。
薛盟同样不开口。浑忘了自己下一步打算如何,单是这么长久对峙下去竟也不坏。
不知过了多久,梵烟找回自己的嗓音,细若蚊呐:“再不放手,你的发髻真要散了。”
薛盟如梦初醒,犹不松开她,自己单手摸索来小冠,戴在髻上,说:“你那只手把簪子插进去就是。”
梵烟竟肯依他,簪好头发。闲着的两只手仍闲着,紧握在一处。
这一厢情意暗生,那一厢澜序饿着肚子,在灶间外头杌子上干坐。眼看老两口早饭做得了,老婆婆要去请,不得不婉言挡下,自己硬着头皮出面,先把脚步放重些,又在阶上踢踢踏踏一阵。
果不其然,少顷薛盟开了窗,斥道:“哪来的野马没钉掌?”澜序这才涎皮赖脸上去回话:“爷,早饭已备好了。我给您送进去?”
屋里人说了句什么,薛盟便低头去,与之喁喁私语一阵,复转向澜序:“我们出来吃。”
原来梵烟悄向薛盟道:“有现成的,就吃些吧。这早晚让他们杀鸭炖汤,又吃得了几口?害人家老天拔地忙活半日,不如回去,再要什么不便?”
于是就在挨着梅树的石桌前坐,椅子上垫了毡褥,温粥的盄子亦置在近旁,并不寒冷。老葛头熬了稠厚的杂果儿粥,风鸡、糟鱼、獐子、鹿肉等切了几大盘子,现做的银鱼摊黄花、煎肉圆、蓑衣饼,倒也丰盛。
众人吃过饭,薛盟又留了两个人与老夫妇打扫收拾,便与梵烟登车回薛府去。
梵烟尚捧着那瓶梅花,回到内院,九莺迎上来,仗着薛盟不在,冲她挤眉弄眼。
“外头风大,你不必出来接我,倒叫沙子迷了眼睛。”梵烟揶揄一句,放好了花瓶,再解氅衣。
十锦打开她随身的哆啰呢包袱,抖出昨日换下的那套衣裳,交去外面清洗。
九莺负责收拣头面,点好了数目原样放回奁中,一面笑:“夫人有时候也是成心——昨晚澜序去正院回话,说家主醉狠了,就在姑太太家宿一夜。她让澜序去前院打点衣裳,倒还安安静静的。偏咱们这儿派了七巧来,大张旗鼓的,生怕对面听不见。”
梵烟还未开口,外头传话:“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