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莺道:“这不是临了给你们添麻烦来了么——我们姨娘说,多要一份上回夫人点过的奶羹和胡饼。”
她虽没搬出薛盟来,但厨房里的女人谁不清楚,这贺姨娘最是个省事的主儿,从不要这要那。破天荒地点起菜来,必定有缘故。
内宅里的诸般文章,其缘故不就那一样吗?
“姑娘这话忒客气!”张嫂子一迭声地支使人熬酥酪、剥玉蜀黍、生火烤饼,自己亲领着九莺到间壁清净地儿坐下吃茶:“夫人别具匠心,我们才知道原来有这种吃法儿。其实做起来并不费事,姑娘只消略等等,也尝尝我们的手艺。”捧来两样大蒸屉里端出来的点心。
九莺忙说不可,“主家们还没用上呢,我怎能先吃起来?”
张嫂子赔笑解释:“姑娘勿怪,这本是为年里设宴琢磨的新式样,没斟酌准的东西,不敢先呈到上头去,按道理是厨房上人试着味儿增减的——我们这群人,舌头早被油烟熏钝了,故而请姑娘替我们品品好坏。”
九莺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好过于较真,瞧见如意提了食盒正走出来,便对张嫂子道:“百人百味。我一个人说的也做不得准,嫂子不如让大家都评判评判。”
张嫂子知她所指,心忖:这吕姨娘跟前的人多是刁钻。从前打发了个秋雁,来的这个如意便每每存心露乖,自己不过一时没很奉承她,又不是菜色上没用心,她就拉长个脸,谁知回去会乱嚼什么?
如今九莺既给了台阶,她忙唤:“如意姑娘!作甚走得这样急?”上前欲挽她:“厨房正试菜色呢,姑娘也来出出主意…”
如意笑拂了她的手:“我急着给姨娘提饭回去呢,没得耽搁凉了。”余光扫了九莺一眼:“试菜原是厨房的职责,且轮不到我一个奴婢说咸了淡了的,嫂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别折煞了我。”说罢就走。
九莺生受了这句讥讽,面上一僵,随即掩饰过去,坦然吃茶。张嫂子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好再来九莺跟前啰唣,老实张罗好她们的食盒,棉套子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唯恐散了一丝热气,堆起十二分的小意,送着她出来:姑娘仔细脚下。”
九莺安抚地冲她微微一笑,挺直了腰杆儿,稳稳托着沉甸甸的食盒,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房里薛盟正看梵烟绣那锦袋儿,一时问她配色,一时又问她针法,其实并不通晓,不过随意搭话而已。
梵烟被他这么打着岔,到底也没绣上几针,这便吃饭了。
除了另点的羹与饼,份例菜是一道葫芦鸭,一道龙井虾仁,一道扒豆苗,一道瑶柱蒸蛋,一道莼菜鱼圆汤,一大碗“五谷丰登”饭。
薛盟洗了手过来,一见便笑:“除了鸭子略费工夫,其他都太省事了。”
梵烟为他安箸匙,舀了些奶羹在碗里,说:“我们拢共才几个人,一大桌子如何端上来,就如何端下去。太脍不厌细,反是靡费。”
薛盟拉她坐下,又对侍立的九莺十锦道:“只把这两样留下,余下的你们拿去分吧,不必守在屋里。”
九莺十锦答应着,复捧着盒子出来,二人到下房里去吃。
下房里有一张大八仙桌,专给她们用饭的。十锦拿帕子又揩了揩,方将饭菜端出来,一面小声说:“这鸭子不该配饭吃,配着酒才最好。”
九莺乜她一眼:“你才多大,就一副酒仙口吻?”
刚动筷,门帘子打开,如意、吉祥也进来了。
十锦年纪最小,先开口招呼:“姐姐们吃饭。”
那两人皆不正眼瞧她,远远儿地在桌子另一边坐了。吉祥因说:“厨房越发没成算了,一盅火腿炖肘子,一盅燕翅鸭子,居然赶在一顿做来。打量咱们姨娘是那没见过世面的田舍奴,浑不用心,只拿油荤的应付就是了?”
如意低眉,专心撇那汤面的油星儿,半晌啜了一小口,犹不合口味,索性撂下:“眼下预备年菜方是她们的头等大事,其他的竟顾不上了。”
吉祥嗤之以鼻:“除夕皇亲们要进宫领宴,姐姐也要去长公主府里拜年,主子们全不在,真不知忙给谁看。”
十锦正舀蛋羹拌饭,听到此处,不由向九莺看了一眼。
九莺默默挟了豆苗吃,暗想:才吃了几天饱饭,就轻狂成这样?
定要排揎她们这边,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搁下筷子,又用帕子掖了掖嘴角,九莺这才转向她二人:“妹妹年纪小,快别这么口没遮拦的。咱们私底下虽不挑刺儿,但外头人听见,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样子呢。”
她语调放缓,柔婉却不容辩驳:“主子们在与不在,府里的章程都不能乱。除夕祭祖,原是头一件要紧事,一年到头全凭先辈庇佑,到了年关正当尽尽孝心,让先祖们享用香火祭祀,怎么会不知忙给谁看呢?至于上上下下的妈妈管事、丫头小子,值夜的嚼用赏赐,这倒是细枝末节了。”
吉祥脸上红了又白,瞥了如意一眼,见如意并不替她圆场,唯有勉强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姐姐既体谅我,我受教就是,千万别说出去,再惹出是非来。”
九莺一笑:“同一个院子里当差,我何苦为难你?大家图个安生即可。”
回过头,见十锦特特给自己添了一碗鱼圆汤,只好又喝了,道:“好了,咱们就走吧。”
吉祥忙站起来,目送她俩离开。如意这才笑道:“你如今见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