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个不算！”梵烟着实不精于对弈，这才看出陷阱。

歆荣提醒她：“你可想好了？悔一次就多欠我一分债。”

梵烟进退维谷，思量一番，不由气馁：“左右都是要输，我不玩了。”

歆荣捂嘴直笑，嘴上倒善解人意：“那就不玩——实在是我这个做师父的不算高超，并不是你的缘故。”

梵烟乜她一眼，恰好七巧捧了一封大红洒金笺子，交于歆荣过目：“厨房拟的宴饮单子，请夫人裁夺。”

歆荣接了，展开粗略瞧去：长公主夜里要来这府里看花灯，他们得筹备一整日的章程：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观灯、何处稍憩…单是宴饮一项，厨房上便洋洋洒洒写了十六折呈来。

“先前才听人说，南边儿富裕奢靡，如今连一般商贾摆酒，都是吃一看二眼观三的席——那是没见着咱们这回。”歆荣将笺子递给梵烟，又嘱咐八红：“去请吕姨娘也来看看。今儿再缺不得她。”

待旁人都散了，方对梵烟说：“你们除夕夜里放了多少炮仗，才惊得人家夜不能寐，连日里身上都不好？”

梵烟红了脸，终归是那日太忘情的缘故，只喃喃道：“你怎么如何才告诉我？原该去探一探她。”

歆荣一笑：“正是料定你会如此，我才不说的。一时她来了，你也权作不知情才是。”

未等多言，外头已报纤纤到了。歆荣看着她进来，拊掌喜道：“果然长公主庇佑，今儿大好了。”

纤纤含羞一笑，双腿略屈，就被歆荣止住了：“留着等晚上再行吧！过来坐着暖和。”

七巧忙撤下棋盘，九莺另上了茶，奉与纤纤。歆荣又叫给她添上手炉脚炉，再让梵烟将笺子传给她瞧：“咱们几个人，虽说孝心是一样的，但属你最投殿下的意。这些酒菜好不好，只管照直说，即刻就让他们改了，别到接驾时，长公主纵有不足意之处，碍着小辈们的情份，也捺下去不说，岂不有违我们的初衷？”

纤纤闻言，忙欠身捧过，细细看去。她深知长公主素好排场，这密密麻麻的名目已押中了几分题意，唯因自己若只一味赞好，显得不够尽心似的，敁敠一番，指着其中一样玉带羹道：“这后面写着用了莼菜与嫩笋尖，冬日里固然难得，只是偏于性寒，殿下不吃的。”

歆荣赶紧叮嘱梵烟：：快记下。”

纤纤又指了两样：“还有这炙肚胘和羊舌签，一应内脏，殿下也是不吃的。”

歆荣说“好”，复让梵烟写了：“让厨房从头到尾仔细理一理，但凡用了的全蠲去。另外沾过这些的器皿也不能再使——一个人对忌口的气味最敏锐不过。”

接着问纤纤：“还有呢？”

纤纤摇了摇头：“实在没有了。夫人拟的这单子真真切切尽善尽美，倘或不是殿下果有些避忌的，我也不敢鸡蛋里挑骨头。”

“这哪是我能想得出来的单子？”歆荣自谦一句，向梵烟笑道：“咱们只图花团锦簇，到底不比她细致入微。如今有她把关，想必能将殿下侍奉得舒心了。”

梵烟满口称是，起身相谢，纤纤一迭声道：“哪里受得起？”避了又避。

歆荣道：“这倒提醒了我。”随口差使九莺：“你跟七巧一道跑一趟，单子送回厨房，将我的话带到。另有现成的清钱，多拿几吊，告诉她们，年里辛苦了，这一场席面务必还要精益求精，博得长公主开怀了，过后加倍再赏。”

二人答应着，前脚刚走，后脚又有管事女人来请示各处挂灯、铺陈茵褥之类琐碎。歆荣便对梵烟和纤纤道：“席面姑且这么定了，余下的你们俩一同瞧瞧去吧，彼此好有个商量。我也好偷懒再歪一会儿。”

梵烟与纤纤笑着，齐声应下，起身先去看新送来的灯盏。

正中甬路又清扫了一回，预备铺猩红氍毹。二人便只从抄手游廊取道，一路见得香雾缭绕，花彩缤纷，沿途罩棚廊檐处，纱绢绣画诸样彩灯已然挂满了，仅有正厅前的所设，还须她们亲去库楼掌眼。

纤纤拢了拢鹤氅，声调比在屋中时更软几分：“才刚我过于冒进了，妹妹可不要见怪。”

梵烟讶然一笑：“姐姐又说起外道话了。殿下的喜恶干系重大，幸而有姐姐在旁，不但我千恩万谢，夫人心里亦是感念的呢。”

纤纤稍稍安心：“这也正是我的一点想头——总归在殿下面前，能尽了孝心才好。”

两人说着话，依依走过西跨院，来到库楼前。皑皑白雪中，并肩同行的身影依稀与某个秋夜重合，复氤氲成无数个晨昏。

真是迅景如梭。纤纤漫然想着，如今俨然是她后来居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