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我得罪你而不自知——”
“不是的…”梵烟抽泣起来,她否认不了,她藏不住心事,破罐子破摔一般投在薛盟怀中,任性地流了他满襟眼泪,依旧不敢告诉他,自己好像有点嫉妒夫人。
薛盟漫然拍着她的背,心忖:这个屋子朝向不好。
连亚圣都说,居移气,养移体。这等窄浅地方,稍添两样摆件都嫌局促,她住着如何能舒心?不如挪到东跨院去,让她一个人独居,更自在些。
一应家具也让她做主挑拣,免得他弄巧成拙,她又不肯开口驳回。
再带她出门散散心吧。他听说李恪敬新划了几间铺面到夫人名下,他岂有不如这厮的道理?
主意打定,薛盟越发拿出十二分的温言软语来,伏低做小宽慰着怀里的泪人儿,直哄得梵烟破涕为笑,方才算完。
又过了几日,天公作美。薛盟推了一整日的应酬,专带梵烟出门。
梵烟见他着意妆扮了一番,因问:“做什么去呢?我穿什么衣裳?”
薛盟笑道:“整日闷在家里,没得闷坏了人。咱们闲逛逛,看街面上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没有。”
梵烟暗暗称奇,然则到底是向往的,便择了一身颜色衣裳,穿戴整齐,不由分说地被薛盟带着往外走。
马车并不一味驶向繁华的市肆,一路不疾不徐,拐进了一条新辟的青砖坦道。
梵烟正隔着碧纱帘儿东顾西盼,目光挪到跟前一排儿新瓦新匾的店面上,见这四五间铺面倒像出自同门的,虽然卖的东西不同,迎来送往的伙计服色也不同,但大伙儿举手投足间的作派,就是有那么几分殊途同归。
“下去瞧瞧?”薛盟适时提议道。
见梵烟点了点头,他便先下了车,回身扶住她踩着脚踏下来,唇边不觉噙了点笑。
头一家是售卖文房四宝的。进门两边四座顶天立地的杦木大架子,分门别类地放置着笔墨纸砚,价格不一,中西皆有,任君选择。
伙计麻利地沏茶待客,梵烟因不准备买,示意薛盟到下一家去。
第二家摆的是造型各异的西洋钟表。最小的不过核桃大小,最大的简直像一座太湖石,金、银、珐琅、象牙…什么材质都有。梵烟看得入了迷,对壳子不过尔尔,倒想拆开研究里面的构造——当然不会开这个口,又不是存心搅和人家生意的泼皮无赖。
赶紧又转进间壁的药铺。这里便清净多了,有两位客人正拿着方子抓药。
药铺子占了两间,余下一家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色尺头密密挨着叠着,大可上手去摸,相中了花样质地,再让伙计取出整匹的来裁衣。
里头有一种遍地撒花的料子,既非绫罗绸缎,又兼俱四者所长,显然是时下最受追捧的新式样。
伙计扯着那一段料子的两头,绷得“嘭嘭”响:“您瞧,这可不是那些又不经皱又不经洗的娇贵货,做衫儿做裙儿做袄儿做鞋儿,能穿二三十年,再给孩子做被儿!”
梵烟掩口直笑,依稀觉得说辞耳熟,回忆片刻,侧首向薛盟道:“这是与家主有生意往来,抑或就是家主的产业?”
薛盟爽快承认了:“都是咱们家的铺面。你觉得如何?”
“自然是好的。”梵烟想,怪道逛得宾至如归。
薛盟满意颔首:“今后就是你的了。”
梵烟不解:“我虽偶尔替夫人看账,外头的生意可管不来。”
“傻子。”薛盟拉了她,一面回车上:“哪里须得你辛苦操持?单等着收益进账就是。”
见她不仅不欣喜若狂,反而变了脸色,薛盟疑窦之余,难免有些不豫:“赚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还不答应?”
“我…我要这些做什么呢?”连梵烟都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知好歹,竭力想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家主的这些生意,都是多年苦心经营来的,我怎能坐享其成?再者,里头还有许多仰赖着宫里的地方,如若一时贵人们想起什么来,问了才知都转手送给个一问三不知的外行,岂不是无法交代?”
“这几间没有牵扯。”薛盟莫名烦躁起来,解释了这一句,复拉着她坐上车,再无二话。
及至回到府中,见她垂首跟在自己身后,如履薄冰,薛盟又撂下一句:“你还年轻,不知道安身立命的根本。嫌银钱太市侩,将来有你后悔的!”
他不再白费口舌,等着梵烟自己开窍。抬脚只管往书房走,混忘了内院还有一桩让梵烟“喜出望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