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便赚他往外走。薛盟因冷笑起来:“我给你磕头?不如咱们到外头去,看看可有雷劈下来!若没有,我再磕就心服口服。”
旁人虽不知他打的主意,但都觉得话中有古怪,纷纷劝阻范辕。
范辕却想:青天白日,他还能打我一顿?即便有这个心思,一船都是我的人,届时还防不住他?踩实了打一顿,丢进水里,谁问起时,就说他要抢我包下的妓子未遂,恼羞成怒跳下去的。
二人竟是殊途同归,互相提防着并肩走出来,只听“扑通”一声,薛盟先下手为强,一脚将范辕踢下了水!
满场目瞪口呆,片刻才叫嚷起来救人。薛盟再度出人所料,紧跟着下去。
范辕不通水性,手脚一顿乱挣,被薛盟掐着脖子狠狠砸了几拳,脸上身上无一处不酸疼欲死,口中“咕咚咕咚”地讨起饶,“爷孙”辈分倒了个个儿。
薛盟丝毫不手软,决知他这会儿不过是落水狗吠不起劲儿,一旦上岸,必又故态复萌。
眼见范辕脸上红了又紫、青了又白,一只脚俨然已踏上了阎王的好宴,自己再加把力气,保管让他品上孟婆汤…
不意两个皂衣人从天而降,转眼间将他二人都拎上了岸,薛盟功败垂成,抹了把脸,定睛去看,居然是熟脸——太子身边的羽卫。
旋即敛了狠色,笑着拱手连连相谢:“不是几位兄弟搭救,今日我二人都要葬身喂鱼了。”
羽卫们对这两位的般般事迹素也有些耳闻,毫不惊诧,说:“薛大人的衣裳没法儿穿了,不如去咱们那里换下,免得受风着凉。”
彼此交情哪有如此深厚?薛盟即知,太子微服出宫来了,泰然答应一声,丢下那死猪一般昏沉着的范辕,施施然跟着两个羽卫去了。
藕花深处泊着几条连船,薛盟会意,正要走去见太子,被一个羽卫挡住:“殿下偶见赞善落水,甚是关切,嘱咐我们好生照料些,表兄弟之间,又何必多礼?”
言下之意,此刻倒是不便了。薛盟暗暗存了个疑影儿,于是再四谢过面前这几位。就在头一艘小船里更衣闲坐,喝茶解乏,又见有几碟盐水笋豆等物,拈了些往嘴里一丢,倒有滋味。
未几,船只靠岸。薛盟站起身,望见太子身影,其旁却有个戴帷帽的女郎,怯怯袅娜,绝不是太子妃的身段。
薛盟心下微动,远远待他们上车走了,这才下船回家。
半道脚步一顿,慌忙往袖里摸索,暗骂一声,跌足不已。
回到东跨院,梵烟对他新换过的一身衣裳毫无察觉,薛盟益发愧疚起来,一面说着话,一面去寻她的绣箩,里头居然还有几个同样花色的扇套。
梵烟见了,笑道:“原是效仿先前那些丝绒地毯的巧心,多做了几个替换。”因帮着薛盟宽衣时,知道他身上没有扇子,不再说别的。
薛盟忙解释道:“我因为多喝了几杯,与他们凫水来着,扇子外衣俱叫澜序收去了——因怕你担心,才瞒着不说。”
梵烟信以为真,犹蹙眉一时,忍不住嗔怪他:“今日又不是应酬外客,少喝些也无伤大雅吧?”
薛盟暗暗松了口气,不免得寸进尺:“没有酒,哪来的诗?你该如何谢我?”
前番赌气逾月,小别胜新婚本是题中之义。梵烟竟从不违拗,唯独心底略含不安,无端端地患得患失。
次日本来清闲无事,偏生太子传召。薛盟只得别过梵烟,一面穿戴妥当往外去,一面将昨日落水救人的说辞又理了一遍,再无漏洞。
依着旧约,在玉清宫会面。太子却不是来替妻弟出头的,而是为先前派给薛盟的正经差事——那些入川平叛的将士们,阵亡的固然有几两抚恤银,落下伤残的却无以为生。太子亲自出面,有邀买人心之嫌,故此薛盟当仁不让。
现下交代了几句各户军士近况,薛盟暗暗思量:他父子之间,竟彼此猜忌到了如此境地。倒比自己更不如了。
之前深受皇帝宠信的两名道人中,翠虚因凌虐残暴,被下令处死,不知有无这位好表弟的手笔——薛盟忽然一凛:二道士背后果真只有贤妃吗?还是有更多人的影子?
疑心重重,面上倒不显露。表兄弟复计议了几桩东宫庶务,分头下山。薛盟想到这观中的素馔做得好,便命装了几样,回去给歆荣梵烟她们添菜,太子亦拣了一道冰糖葫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