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盟嗤了一声,说那女子:“此人气量极小,连我都被追着咬了这许久,何况是你?你若有去处,趁早离了这儿;若实在没有,就在我名下这几间雅座里当值,兴许能避避风头——只是额外的进项再不能指望了。”
棋待诏忙深深再拜:“赞善救命之恩,我岂有不知天高地厚的?”
薛盟一面拢斗篷,一面下楼:“你既知天高地厚,何必做出头鸟?”
棋待诏一路相送,闻言沉默一瞬,答说:“都是爹生娘养的。沦落风尘也不是我们的本心,他既嫌我们肮脏,为何又恼恨我们不百般奉承他?”
薛盟听到此节,方着意看了这女子一眼,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问:“你叫什么?”
“并娘。”
马儿嘶鸣一声,扬蹄疾驰,带起一路寒风飞尘,卷走了并娘的回答。
披星戴月回到府中,处处张灯结彩,东跨院里却只有几个躲懒的小丫头,见薛盟过来,手忙脚乱地端茶倒水。
薛盟这才想起来,梵烟她们回贺家去了。
蒺藜灯兀自亮着,桌上摆着团圆饼并几样鲜果。不可深思的热闹,没有人气儿,倒像是祠堂开了。
薛盟从圈椅中起身,走到内间床榻前。见枕边搁着一件小儿肚兜,信手拾起来,带起一根银针,被丝线牵着,在空中打转。
原来还没做完。他拿这些绣活无法,囫囵折了折,丢进箩中。
向后一仰,躺在被衾上,隐约嗅到一点儿凉馥,是梵烟身上的味道。
薛盟便把那枕头拉过来,偏过脸去细寻了片刻,忽地僵住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这种举动何其可笑可怜,儿衣上的针没有收好,扎得他一个打挺坐起来。
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他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几乎狂躁地在屋中来回踱步,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急匆匆地赶回这个冰窟窿。
“吱——”房门轻响了一声,澜序蹑手蹑脚进来,唤了句“爷”。
“说。”短促的一个字,听不出心潮起伏。
澜序却莫名感知到了主子的兴致不高,赔着小心道:“吕姨娘送了汤来…”
“让她滚。”薛盟转身,逼视着澜序:“谁许她踏足东跨院的?”
澜序忙不迭撇清:“不是小的!原是夫人临行前交代吕姨娘照管家中,小的哪敢自作主张?”
她倒是贤良公正。薛盟不是不知,歆荣对自己,从来没有半点意思,不过是王朝初定,的的确确需要一门好姻亲罢了。
不过明月高悬,不入任何人怀中,好好儿在他家房檐上清辉流转,原也值得。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怨怼歆荣的一日。个中缘由太错综复杂,他一时捋不清楚。
薛盟冷哼了声:“叫她进来。”
澜序松了口气,忙退出去传话。
不多时,纤纤垂着首,两手捧着一只剔红食盒,步履轻悄地挪了进来。
薛盟对她这副情态很满意——纤纤在长公主府里,最是掐尖要强的性子,当初被塞到自己跟前,亦有些倚仗旧情的蠢蠢欲动,而今可算老实了。
不管这老实是真是假,横竖别在他府里露出相来。
歆荣倒是没苛待过她,此时她身上穿着簇新的月白暗花绸立领对襟长衫、浅金比甲,秋香色云缎裙上绣着折枝丹桂,外系云鹤望月披风。
这披风梵烟仿佛也有一件。薛盟回过神来,问:“炖的什么?”
纤纤暗睇了他一眼,细声细气道:“是虫草老鸭汤。夫人赏的好虫草,妾不敢独享,今儿才特意炖下,秋日里干燥,滋阴润肺正当时,家主尝尝合不合口味。”
薛盟微拧着眉头,揭开盖儿扫了一眼,撂开手,打量着纤纤:“你不是时常抱恙?怎不留着自己吃?”
纤纤面上一红,益发小意:“实在并非沉疴顽疾,兴许是我人小命薄,时常经受不起大福分罢了。”
“福分…”薛盟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过了一转,似笑非笑:“好了,你去吧。”
纤纤心下失落,但听得薛盟声口不大对,识趣屈膝一礼,却行出去。
打发了她,薛盟也不愿再待在此处,招手嘱咐了澜序几句,拔腿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