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梵烟忙打断他,又将人搡了几下:“快呸出去!”
薛盟也不躲,笑着连啐三声,梵烟方肯罢休。
如此又细交代了一回待产的大小事宜,薛盟叮咛说:“横竖凡事有我,你只管安心。”梵烟一一应下。
新来的王太医除却滋阴补虚外,十分主张充足肾精,以使胎儿骨骼强健。诊脉过后,不必开药方儿,单拟出几张膳食单子。歆荣仔细看了一回,由衷激赞,遂命厨房照着治理饮食。
梵烟吃着,似与素常无甚差别,无可无不可,如此过了一阵,倒是腰酸背痛的时候少了,方知果然有效,连忙说与歆荣,好让王太医也为她们断一断。
歆荣道:“既这么,便请这王太医常在府中走动,咱们依着四节备礼送上。”又一笑:“我先打点着,你看家主何时空闲,代我回禀他一声。”
梵烟答应着,说:“这几日却少见他,说是有事忙,回来得晚了,就歇在前头书房。”
殊不知薛盟恰是受了歆荣那西洋画的启发,到外头去吩咐一个门客,如此这般一阵,只待时机。
这日蕃坊开市,人头攒动,喧嚣声直上云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杂气味:辛辣的香料、甜腻的果干、馥郁的花香、清苦的药草,乃至腥膻的皮革、焦香的炙肉……
碧眼虬髯的胡商在高声叫卖,裹着头巾的天竺人摆弄着精巧的机关,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扛着沉重的货箱穿梭于人潮。
摩肩擦踵里,薛盟正从一处不甚起眼的番商寓所里出来,面色沉静,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难以抒解的不快。澜序及两个长随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共捧着一绛色洋缎覆盖住的长方框物,姿态谨慎,脚下则不得不跟上薛盟的步伐,难为得满头是汗。
“誓之?”沸反盈天之际,一道从容不迫的声音依旧清晰传入耳中。薛盟讶然抬眼,循声望见来人,不便挑破身份,只深深一揖,方走至近前,笑唤:“表弟。真是巧了。”
夏侯礼气定神闲,站在这香药摊子前,宛若珠玉落入瓦砾:“表兄来此,可是为着刺探行市?”
二人并肩往前逛去,周遭几个布衣壮汉不远不近地缀着。薛盟被他打趣一句,无奈笑道:“不怕告诉表弟,我这是上门讨债来了——上年一个葡萄牙买卖人,借了我一大笔钱去周转,约定了一年回款便连本带息归还,谁知而今逾期半载,连一声儿也不吱。我听旁人说他蚀了本,怕是不日就要伺机逃走,这才堵到他的下处,他没有银钱,东西总能抵些账。谁知一屋子略像样的物件,竟都被别的债主瓜分干净了,他恐我发作,不知从何处淘腾出一幅西洋画儿来,吹得天花乱坠,道是不世出的宝贝,换作别人,他宁肯被打死,也决计不肯交出来的。您说,我又岂是那不知分寸的人?再糊涂也做不出草菅人命的事儿,又是在蕃坊地界儿上。明知他是搪塞我,别无他法,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夏侯礼嘴角噙着笑,默默听罢,恰巧面前便是一茶室,一行人便先后进门,择了临窗的雅座,饮茶稍歇。
茶博士退下后,夏侯礼方开口:“表兄莫恼。不妨将画拿出来,我替你掌掌眼?”
薛盟喜道:“这自然求之不得!”忙命澜序揭开绒布罩,将画框呈到夏侯礼面前。
但见布上色彩浓烈,笔触吊诡,光天化日之下亦有一股异样的玄怪张力,摄人心魄,迥异于寻常丹青的平和隽永。
太子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唇角微勾:“那人可说过此画叫什么名字?”
薛盟眼珠一转:“名字自然说了,却不知是我不通,还是他不通——叫做《文殊仗剑》试问文殊菩萨如何动起武来了?”
太子脸上笑意愈深:“素闻表嫂精通佛理,你怎么也不曾受些熏陶?这典故确是有的,'文殊仗剑逼佛',也并非望文生义那样惊世骇俗,说的是文殊菩萨象征智慧第一,手里持的乃智慧之剑,斩断的也不是佛陀肉|身,而是学佛修行最易生出的、对'佛见'的执着。禅宗讲'佛来佛斩,魔来魔斩'。唯有杀灭对一切外在的权威、偶像、至高不二的依赖,大死一番,绝后再生,方达明心见性,心中廓然无碍。能杀的文殊,与所杀的佛陀,本质皆是空性,一体不二。”
薛盟听得云里雾里,半晌,拊掌叹道:“唯有殿下慧眼如炬,深知画中真谛。我若收下这画,倘或有客人来访问起,却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合该让于有缘人,还请殿下千万笑纳。”
太子不置可否,只说:“表兄,你又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