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说:“这也罢了。她年纪小,这一程子多将养些才是,何必折腾?”
岳五嫂连声称是,千恩万谢她体恤仁慈,复问:“不知姨娘叫我,有什么吩咐?”
梵烟勾了勾唇:“我近日听见府里一些风声,嘁嘁窃窃的,竟扯到家主外头的事上了,没边没影的,大不成体统。我想着家主在外头自有章法,岂容下人们胡乱编排?你们家的常在外面,想必知道些首尾,不如咱们对证真切,再有流言蜚语,也好弹压下去,总不能任由这些无稽之谈传到夫人和家主耳朵里。”
岳五嫂听她这话口,自己再装聋作哑也是瞒不住了,脸上堆笑道:“姨娘的意思极是。区区小事,叫这些烂嘴长舌的一顿乱嚼,竟平白闹得府里不安生。您原是家主、夫人心尖上的头等得意人,很该出手管一管。”
梵烟不理她这通虚奉承,静静等着她说正题:“原是有一回听见说,咱们府上在灯市口的宅子要进人手,我那兄弟有意谋份口粮,打听着仿佛是家主偶然识得个善弈的伶人,因她无处落脚,起了惜才之心,借了个清净小院与她钻研棋谱。旁的,再没个什么了。”
“是个女子。”梵烟自言自语一句,重又抬眸:“夫人知道吗?可曾说了以何礼相待?”
岳五嫂心里一紧,脸上笑意却更恳切,也更谨慎:“夫人…夫人想是知道的。不过是度着家主的态度,只当个女相公,极偶尔去手谈一局、论论棋道,无须内宅过问吧。归根结底,夫人最看重的,终归是姨娘的身子。”
可不是?而今谁也越不过这孩子去。梵烟的掌心粘在手炉上,似是出汗了,辨不清是凉是烫。眼睛不再看岳五嫂:“既然夫人知道,夫人自有主张。你去吧。”
岳五嫂今日才上身一件新的灰鼠褂子,在这暖馥馥的屋子里待了片刻,背上连毛毛汗都起来一层,不敢多啰唣,忙忙却行退出去了。
九莺瞧着梵烟面色,走过来扶住她肩头:“姨娘,咱们可如何是好?”
梵烟一笑,一点水珠氤开在手炉上:“如何都好。有什么须得你我操心的呢?”
九莺语结:多了这么一个人,当然与夫人无损,唯独与她们休戚相关。可她们,又确乎没有立场置喙。
待要再开解,外头小丫头报:“家主来了。”
梵烟忙引着手帕,飞快在眼角按了按,未等起身,薛盟已撩开帘子两步进来,一面解着大衣裳,一面抬眼望来,旋即停下动作:“怎么哭了?”
“谁哭来着?”梵烟勉力展颜,借着九莺的手劲儿站稳了,如常迎到他跟前。
薛盟握住她的肩膀,就着窗外天光,弯腰细瞧她的脸:“眼眶都红了,还撒谎——是哪儿不舒坦?还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
“越说越离奇了。左不过是睡得太久,眼睛不舒服,我才揉来着。”梵烟挣开他,欲往别处去。薛盟也不敢用力,跟在她后头道:“你那些针线活也伤眼睛。几日工夫就是一套,怎么经得起?孩子生下来,只有穿不完用不尽的,哪里就缺你这三两件?”
梵烟索性不搭腔,低头自顾自理着绣箩。见他不像要走的样子,复问:“家主从哪儿来?”
“才去冰场上转了一圈。”薛盟说着一嗤:“那李恪敬的媳妇好生厉害,这等烂泥硬生生被她扶上了工部营缮司的墙,又不受他老子辖制,这回冰场选址亦有他的份儿。将来但凡有好名声,皆是这媳妇的,若有不好了,自是男人家担着,可不划算!”
梵烟一抿嘴:“家主也该有这么一位贤良人儿襄助。”
“我却不喜欢这种爱算计的。”薛盟眉头微皱,半是肺腑之言、半是讨她喜欢:“还是我们梵烟最好。”
他伸手去摸梵烟的脸,力道温柔却不容躲闪,要她转过头来朝向自己,不妨一滴微凉洇在他指间。
薛盟心里一揪,轰地起身,两手捧着她的脸,压下恼意:“这会儿你还要瞒我不成?”
梵烟泪眼婆娑地望向他,身子轻轻打着颤,不知何处钻进来的寒气侵袭上来,像是炭火都不管用了。
她恍惚想起也是在城东,没有地龙的三间半屋子里,她和这个人并肩同榻,四肢百骸暖得发烫。
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孩子在踢我。”她将他的手推开些,往下覆在她的肚子上:“我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