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回娘家送年礼,陈静特意拉着章清云说悄悄话:“清远这小子如今不跟我和你爸说实话,估计也就能跟你交底了。你有时间问问他,到底交女朋友了没?今年他可就二十五了,再不找,小心以后成了老光棍!”
章清云忍不住笑:“妈,你看清远整天乐呵呵的,像是没女朋友的样子吗?”
陈静眼睛刷一下亮了:“你的意思是谈着呢?医院里的?”
章清云也不知道具体的,不过据关小姑说,这小子上班整天乐呵呵的,能是啥事儿?做医生的有多累就不说了,能一天保持好心情,肯定是和对象一起呗。陈静是关心则乱,这么明显的事儿都看不出来,她道:“您少操这个心吧,凭清远的长相,就是三十了,也能找到对象。”
陈静嗔怪:“少胡说!快,呸呸两口,坏的不灵好的灵!”
章清云笑:“妈,您可是警察,什么时候也这么迷信了。”见陈静坚持,只得呸呸两口,“坏的不灵好的灵。行了吧?”
陈静这才笑开了:“什么迷信,在你们的事儿上,妈是不想冒一点儿险。”说着拍拍胸口,“谈着就成,我就怕这小子不开窍!如今好了,我和你爸就是闭眼,也能安心了。行了,不说这个了,今儿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章清云不高兴:“说这个做什么,怪不吉利的。”
陈静摆摆手,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章清云疑惑,想着一会儿问问她爸,便岔过话题,又交代了几句:“清远现在不说,估计是还没追上呢,妈你别偷偷跟踪调查哈。”
有个做警察的家长就这点不好,撒谎很容易被戳穿,就算进化到不被戳穿的程度,家长拿出一分破案的能力用在孩子身上,孩子立马什么秘密都没了。
陈静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人家女孩子肯定是条件好,不好追。不跟你说了,我去看看小顺,你这么抱出来没事儿吧?别冻着了。”
章清云笑:“没事儿,包的严实着呢。前几天下雪,这小子非要出去看,还要摸雪花,我公公给团了个小雪球放他手上,你不知道,拿在手里还没一秒呢,嗷一嗓子哭上了,吓人一跳。”
陈静听得直乐:“那是这小子机灵,知道冷了不好。你瞧着吧,长大一定不玩雪。”
屁嘞,肯定照玩不误,无数的教训告诉我们,人类从来不会从教训中吸取教训。章清云也不反驳,突然想到隔壁苗家的事儿,赶紧拉过要去卧室抱孩子的陈静:“妈,苗祈儿最近有回来过吗?”
见陈静摇头,章清云将猜测说了:“您和大伯他们也说一声,小心苗祈儿。这女人路子不正,您是做警察的,该是感觉到气氛了吧?我担心到时候高武出事儿,她狗急跳墙再陷害咱们。特别是您,您是做警察的,万一她觉得拉您下水,章家会出手救呢?”
陈静严肃着脸:“行,我会注意的。放心吧,有我在,咱家的篱笆会扎牢的。”
回到屋里,见章砚臻正在端菜,灿灿喜欢和舅舅章清远玩,估计还在厨房一起捣鼓着做饭呢,章清云拉过章砚臻到角落:“爸,这几天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妈看着不大高兴?”
章砚臻愣了一瞬,叹口气:“你妈她搭档老汪,前几天......没了。”
章清云愕然,章砚臻颤抖着手想去掏烟,想到还有孩子,满身烟味儿的到底不妥,放下手,良久才道:“就是年前抓贼,也不知如今的小年轻戾气怎么这么重,愣是掏出□□往老汪身上捅,整整三刀,当场就......你妈那天来例假,跑得慢了些,是......是眼睁睁看着老汪倒下的,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老是觉得她要是跑的再快一些,就能帮老汪了。”
章砚臻抹了把脸:“清云啊,你说这人咋能这样呢,偷个东西而已,就是抓住了,顶多关上几天,还能枪毙不成?咋就能动刀子杀人?想起来我就害怕,想让你妈调到内勤吧,你也知道你妈的脾气,肯定不愿意。你说你妈要是出啥事儿,我可咋整。”说到最后,竟然哽咽起来。
章清云忙伸手去抱老父亲,这一刻她发现,父亲老了......她赶紧止住思绪,这时候不能哭,得站直了,做父母的倚靠。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爸,你要这么想,如今治安已经坏到这种程度了,都敢当街行凶了,国家肯定不会放任不管的。再说,您和妈明年就五十了,都是退休的年纪了。领导分配任务的时候会考虑这些的,我妈不会出事儿的,您放心。”
章砚臻点点头,转过身,不能让闺女看到他眼里的泪。媳妇儿从小就想当警察,也做了快三十年的警察,不可能临退休了,做个逃兵。他得支持,得做媳妇儿孩子的后盾。
从章家回来,章清云情绪低落了两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儿无解,只能祈祷陈静好运,平平安安熬到退休。不然怎么办?陈静不可能调去内勤的。在外勤呆着,就不可能不抓贼。捐钱捐物?这个可以,年后吧,找时间给市局捐几辆自行车。
你说捐挎斗摩托?这年头私人买不了啊。只能是自行车,如今出警,很多时候靠的还是自行车。到时候领导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给陈静少安排些外勤的活。
很快到了除夕,不到七点家里就煮好了饺子,一群人边吃,边围在电视机前面守着。第一届春晚可是预告了好长时间,有电视的人家都守着呢。
“开始了,灿灿快进来,别放炮了,一会儿再玩。”
“呀,这女演员的衬衫真好看。”
“长得也好,圆润润的,就该这样,这才好看呢,一看就精神......”
“呀呀。”这是乱入的小顺。
“小笨蛋,你凑什么热闹。妈妈,我也要穿这样的衬衫。”
灿灿摇着章清云的手臂,章清云笑:“行,过两天去市场看看。”
知道今年“晓庆衫”会火,没想到火到这种程度。别小看这个时代的人赶时髦的热情,翌日大年初一拜年时,就见到有穿晓庆衫的,人还不少,肯定是觉都不睡,连夜赶制出来的。手巧会做衣服的人自然受欢迎,一出现就被人团团围住,又是问怎么做的,又是问能不能帮着做一件的,吵得不行。
章清云可不会做衣服,人多又凑不上去,只得满世界去给灿灿寻摸。小商贩们也机灵,大年初二就有摆摊儿卖“晓庆衫”的,章清云挑了件最小码的和两件均码的,除了灿灿,婆婆和亲妈一人一件,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可惜最小码的,灿灿穿上也大,跟裙子似的,章清云干脆拿出一条皮带,让灿灿当衬衫裙穿,别说,也挺好看。
年前没听说高武请客,以为他就是嘴上说说呢,谁知道初五迎财神这日,亲自上门邀请了。同行的还有高明和宋福。
父子俩穿着几乎相同的呢子大衣,大背头,打扮得特别有派,宋福呢,大红色的及膝羽绒服,黑裤子,走动间能看到软跟的小牛皮鞋,脸上笑眯眯的,别提多骄傲了。一进屋就拉住梁秀英的手:“秀英啊,大过年的,你也不登门,我这不来看你了嘛。”
亲热的不行,梁秀英当即就犯起了膈应。好几年不去了,也不见你登门,如今小儿子回来,赚钱了,给买了新衣服,这是来显摆了吧?她呵呵笑了两声:“是嘛,那还真是荣幸,宋大姐您能亲自过来,真是想不到。”
宋福不理会话里的阴阳怪气,故意拉了羽绒服的拉链,还抬起手扇了扇风:“哎,这衣服在屋里穿一会儿就热,你看我都出汗了。你不知道吧,这个叫羽绒服,听说是国外进口的,穿着可暖和了。你看我里面就穿了个薄毛衣,秋衣都没穿,一路走过来都不冷。还别说,这国外的东西就是好,我家高武如今就专卖国外进口的东西,这不,专门给你捎了一件......”
梁秀英可不敢要这个,衣服还不知道什么渠道进来的,她忙摆手:“不用,我和家康就呆在家整理个资料,一般都不咋出门的。不用这么好的衣服。”
高武在旁边接茬:“梁阿姨,花不了几个钱,您就别客气了。这不是冒然登门,我也不好意思嘛。是这样,我这过两天就回鹏城了,今晚做东,请百钺去饭店吃饭,兄弟们聚一聚,伯父伯母不会不允许吧?”
高父高明在一旁拉着关家康的手:“老关啊,咱俩年轻的时候,可是过命的交情,你说你好几年不登我的门,我心里那个难受啊,心想着哪里得罪关老弟了,我给你赔个罪。”
关家康语气硬邦邦的:“不用。”
高明嗐了一声,自说自话:“就知道关老弟你大气。咱俩是咱俩,孩子是孩子,是吧?孩子们吵吵闹闹的,但总不能不交往吧。你说咱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能看护孩子几年?凭咱们的交情,孩子们拧成一股绳,将来才不会受欺负。”
呵呵,呵呵呵,章清云心里冷笑,这一出出的,是深怕关百钺不去啊。
关百钺深深地看了高武一眼:“今晚是吧?在哪儿,我和清云一起去,不会嫌人多吧?”
高武赶紧接话:“百钺哥你说的哪里话,嫂子请还请不来呢,哪里会嫌弃。您不知道吧,苏联餐厅如今也弄小包间了,我已经定了一个房间,晚上您去,只管报高先生的名字,服务员肯定领你到地方。”
章清云哎呦一声:“大手笔啊?”
高武嘿嘿嘿的笑:“这不是好长时间不聚了嘛。再说,宴请百钺哥、陶勇和程卫东,能不下血本?都是要好的兄弟,就是把带来的钱都花了,也应该。
而且,陶勇和程卫东如今不也在鹏城嘛,咱们一起好好联络联络感情。以前是我不懂事儿,这出去了才知道,本乡本土的就该拧成一股绳,这样外人才不敢欺负。百钺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关家没人接这个茬,高明倒是一脸的欣慰:“还是得出去啊,关老弟,以前都是我太惯着这孩子了,总想着拘在身边,再没出息也出不了大褶子,可却忘了,男人就该出去闯。总留在父母身边,算什么男人!”
也不知这话是不是内涵什么,关家康呵呵笑了两声,看儿子和儿媳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道:“你能想通就好。”
应付了几句,一家子这才离开。等人走了,关家康叹口气,问关百钺:“高武确定跟那边合伙了?你......要是能劝两句,就再劝劝,就怕你高伯伯......哎,怕是要晚节不保了。”
梁秀英赶紧给了老头子一拳:“要你烂好心。你看高武那样儿,像是能听劝的人嘛。再说,什么晚节不保,那高明在位子上的时候,可也不咋清白,要不是做的不过分,你以为没人收拾他?”
狠狠白了关家康一眼,转向儿子时脸色柔和多了:“别管你爸,总想着年轻时候的情份,可也得别人没忘才行啊。别人早不当回事儿了,偏你爸还总念叨这些。总之一句话,别听你爸瞎说,高武那边你别跟着掺和,其他的咱们管不了就不管,千万别有负担。”
关百钺点头:“妈,我知道的。爸,你也别太担心了,高武估计是才被拉拢过去,那边也不傻,不会什么都让高武知道的。就算将来被清算,估计也要不了高武的命,顶多坐几年牢的事儿。而且高武胆子小,大事儿他也不敢掺和。”
关家康这才放下心:“那就好,坐牢就坐牢吧,谁让他心坏了呢。”
晚上哄了小顺,又检查了灿灿写的大字,这才起身去了苏联餐厅。
推开门,陶勇和程卫东已经到了,高武和季长善在对面坐着,许是聊的不愉快,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说话。
见两人来了,陶勇和程卫东才站起来,陶勇道:“行了,百钺也来了,高武,你打的什么算盘可以说了吧?我和东子对你俩的生意不感兴趣,要是还是做生意的事儿,那就不要提了。”
高武眼里的火一闪而逝,他压着怒气,起身走到关百钺身边,尽量心平气和地道:“百钺哥来了?快坐,服务员。”高声就要喊人。
关百钺摆摆手:“不忙,先说事儿吧。”
高武在旁边坐了,对着敲门的服务员喊:“没事儿,出去吧,有事儿了再叫你。”
打发了服务员,高武这才摊手:“百钺哥,真不是什么坏事儿。你应该知道,如今最赚钱的,就是电子表、录音机、电视机这些电器,我有渠道弄到货,这不是想着勇哥和东哥也在鹏城嘛,我们四个合伙......”
关百钺摆摆手:“高武,我们三个做的是食品生意,这个你应该知道,其他生意再赚钱,我们不清楚里面的门道,就不会轻易涉足。我也劝你一句,电器的水太深,不清楚具体来源的货,轻易不要往出倒腾,小心引火烧身,明白吗?”
高武一噎,钱都摆到眼前了,还真有往外推的人,他瞟了眼章清云,想了想还是道:“哥,我也不瞒你,是嫂子娘家在港城那边的人......”
章清云笑了:“高武,你该知道我们家和港城章家是两码事儿吧?那个虽说是我叔爷,可差不多五十年没见的叔爷,除了给我奶治病那段时间,其余时候都没怎么打过交道的,你是怎么搭上线的?请问是叔爷亲自找的你吗?”
高武有些囧,忙摆手:“不是,章先生那么忙,怎么可能找我。是二房那边的一个经理,本来是想找勇哥和东哥的,这不是人生地不熟的,半道儿上迷了路,恰巧让我和长善遇着了,帮了点儿小忙。那人也是好心,知道我和长善也是青江的,跟勇哥和东哥还认识,这才好心给我们供货的。”
章清云笑得格外讽刺:“迷路?高武,你觉得一个港城精英,会在鹏城迷路?别自欺欺人了,我实话告诉你,这买卖我们不会沾手,也奉劝你俩一句,不该赚的钱别赚,太贪了可不好,早晚会还回来的,知道吗?”
高武有些急:“真不是什么违法的事儿。这经理能从厂子里倒腾出一些残次品,我和长善帮着销货。以前在青江,也不是没干过这事儿......”
章清云还要再说,关百钺却一把拉住她的手,紧紧盯着高武的眼睛:“高武,我再劝你一句,不该沾的别沾,明白吗?不该招惹的人,也不能招惹。做人,最重要是要有自知之明,掂量明白自己的斤两,比自己强太多的人,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万一不小心招惹了,咱这种的,就是小虾米,人家笑笑也就过去了,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再别往前凑,做什么事儿都尽量避开那人,明白吗?小心被人当枪使。”
说完拍拍高武的肩膀,招呼陶勇和程卫东:“走了,话说清楚就行了,饭就不用吃了。”
“百钺哥......”